临江回迁小区是前年交的房,六栋高层,住的大多是纺织厂宿舍区拆过来的老住户。阮清欢接到社区的电话是周三下午,说好几户老人最近总说看见过世的老伴儿,有的坐在客厅里哭,有的半夜对着空屋子说话。
打电话的是社区网格员小丁,二十来岁,说话挺急。
“阮先生,我们挨家挨户走访过了,老人们都说不是做梦,是真看见了。有个张奶奶,说她老伴儿每天傍晚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她跟他说话,他不应。一开灯就没了。”
“几户人家?”
“光我们网格就七户。别的网格还有,加起来十来户。”
阮清欢约了第二天上午过去。小区在临江北边,六栋楼围成一个院子,中间有个小广场。小丁在门口等着,带她先去三号楼。三号楼靠北,楼前有一排冬青,长得太高,把一楼窗户挡了大半。
“先看哪家?”
“张奶奶家,二楼。她是第一个反映的,快一个月了。”
张奶奶七十多岁,独居。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趟。阮清欢进门的时候,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看见阮清欢,站起来拉着她的手,眼泪就在眼眶里转。
“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前阵子突然看见他坐这儿,穿着那件灰夹克,翻报纸。我跟他说话他不理我。我开灯,他就不见了。后来天天这样,都是傍晚那会儿。”
“白天有吗?”
“白天没有。就傍晚,天快黑的时候。”
阮清欢在客厅站定,闭眼感知。屋里有化学药剂的残留气息,淡但分布均匀,像是从通风口或者窗缝渗进来的。浓度不高,白天人在外面活动,感觉不到。傍晚关窗之后,空气不流通,浓度逐渐上升,老人独处,情绪敏感,就容易出现幻视。
她蹲下来检查窗台。推拉窗的滑轨里有一层极薄的油膜,手指抹了一下,滑腻腻的,有一点刺激味。和之前那些药剂容器是同一种东西。
“张奶奶,最近有没有人来你家修东西?水龙头、窗户、暖气之类的?”
“上个月有人来查过煤气。两个年轻小伙子,穿蓝工装,说是燃气公司的。查完就走了。”
“查的时候有没有拆什么东西?”
张奶奶想了想。“那个高的,好像在窗户这边站了一会儿,说窗户密封不好,帮我调了一下。”
阮清欢把推拉窗滑轨里的油膜取样收好。又检查了另外两扇窗户的滑轨,都有同样的油膜。有人以检修燃气为名进屋,把药剂涂在窗轨上。开窗通风的时候药剂挥发快,关窗之后浓度上来,正好是傍晚。
她去了另外几户。情况类似,都是老人独居,都有人以各种名义上门检查过,水龙头、暖气、燃气。住户不同,手法相同。药剂涂在窗轨、门缝、空调管穿墙洞这些平时不会注意的地方,缓慢挥发,持续影响。
阮清欢让小丁召集几户老人,在社区活动室集中说明情况。她从包里取出一沓改良安神符箓,每人发一张,教他们折成三角压在枕头下面。又让物业安排人,把所有反映情况的住户窗户滑轨和门缝做一次彻底清洁,用湿布擦,开窗通风。
“小丁,这几天你盯着点,让老人傍晚别关窗,通风半个月,残留就散得差不多了。”
小丁一一记下。张奶奶拿着符箓,折得整整齐齐,攥在手心里。
“阮先生,这个真管用?”
“安神用的,不是驱鬼。你心里踏实了,睡眠就好。窗户那边我让人处理过,过几天就闻不到味儿了。”
从社区活动室出来,阮清欢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六栋楼的朝向、间距、通风条件都还行,但楼前楼后的冬青长得太高,把低层窗户挡得严实。通风不好,药剂挥发慢,残留在室内的时间就长。
她跟小丁提了一句,让物业把低层窗户前面的冬青修剪到一米以下。小丁当场给物业打了电话。
下午离开前,阮清欢去物业办公室找保安老吴。老吴五十来岁,在小区干了两年,对小区的门禁和监控熟。
“吴师傅,最近夜里有没有人翻墙进楼栋?”
老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先问问。”
“有。上个月开始,隔三差五就有人翻。从北边围墙进来,贴着墙根走,避开正门。监控拍到过几次,但人都遮着脸,帽子压得低,看不清。”
“翻进来做什么?”
“进楼栋。三号楼、五号楼、六号楼都去过。待十几分钟就出来,原路翻出去。我问过派出所,他们说没丢东西不好查。”
“翻墙的人大概什么时间?”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我值夜班,有时候能听见动静,出去看人就跑了。”
阮清欢把信息记下。夜里翻墙进楼栋,待十几分钟就走,不偷东西。他们在干什么?和那些上门的“检修工”是一拨人吗?
“吴师傅,下次再看到,别追。记下时间和楼栋号,给我或者派出所老刘打电话。”
老吴点头。“行。我存了老刘的号。”
阮清欢骑车回公园。路上给老刘发了消息:回迁小区有陌生人员夜里翻墙进楼栋,时间集中在十一点到两点。三号楼、五号楼、六号楼。跟白天上门检修的可能是同一拨人。
老刘回:收到。我让巡逻那边留意。
下午三卦排完,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翻笔记本。回迁小区这个案子本身是残留药剂影响,但翻墙人员和上门检修工的关联把线又拉回来了。对方在小区里有一套完整的投放流程。白天派人以检修名义进屋涂药,夜里派人翻墙补充或者回收容器。两条腿走路,日夜轮换。
她在结构图上找到“回迁小区”的位置,标了个新点。从纺织厂宿舍区到回迁小区,对方的投放范围在扩大,目标从拆迁户延伸到已经回迁的住户。人搬走了,药剂跟着搬。
链条上的每一节都在动,对方的网点越铺越密。她能做的就是一处一处收缴,一栋一栋排查,把受害范围压到最小。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城东干净,城北干净。临江方向气息稳定,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没有新动静。但回迁小区方向,三号楼和五号楼附近有极淡的药剂残留气息,和白天测到的一致,分布均匀,像是刚投放不久。
她收了神识,躺下来。明天出摊,后天等搜查令。中间抽空再去回迁小区一趟,看看物业有没有抓到翻墙的人。
窗外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