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最后一卦,来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男的,姓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袖口起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坐下来的时候肩膀塌着,像是背了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他坐下之后没马上开口,先看了眼手机,像是在想要不要先回条消息。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起头。
“阮先生,我去年从澳洲回来的。硕士读的市场营销,回来一年了,换了三份工作,现在待业。”
“怎么换的?”
“第一份在上海,干了四个月,公司裁员。第二份回青岛,干了两个月,老板觉得我太贵,把我辞了。第三份做跨境电商,干了一个月,公司资金链断了,工资都没发全。”
他搓了搓手。“我妈让我来找您看看,说是不是我八字有问题,还是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你妈信这个?”
“她也是急的。邻居跟她说北山有个先生算得准,她就让我来。”
阮清欢让他报了生辰。排盘推演,流年大运跟本土气场磨合得不好。八字里食伤旺,财星弱,适合做创意类、对外沟通类的工作,但需要平台支撑。回国头两年正好走迁移宫冲克,水土不服是正常的,不是命里有灾。
“陆先生,你回国之后,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碰壁?”
“想过。学历不差,英语也好,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
“你投的都是什么岗位?”
“市场营销、品牌策划、跨境电商运营。跟我专业对口的。”
“你面试的时候,人家问你国内市场的了解,你怎么答?”
陆先生沉默了几秒。“我说我在澳洲学的理论框架,可以套用到国内市场。”
“这就是问题。你在澳洲学的营销理论,回来套国内市场,水土不服。国内电商怎么玩,抖音怎么带货,小红书怎么种草,私域怎么运营,这些你了解吗?”
“不太了解。但我学得快。”
“学得快是优点,但公司招人是要你马上干活,不是招你来学习。你把自己的定位搞错了。”
阮清欢把签纸翻到背面,画了个简图。左边写“海外经验”,右边写“本土市场”,中间画了个桥。桥画到一半停住,断在中间。
“你的海外背景是桥,不是路。桥是用来连接的,不是用来走的。你得把海外那套东西消化了,转化成对本土市场有用的东西。比如你在澳洲学的消费者行为分析,能不能用在国内社区团购的用户调研上?你英语好,能不能帮公司做跨境业务对接?你学的那套框架,换个用法,就变成优势了。”
陆先生低头想了一会儿。“我之前没想到这些。面试的时候就想证明自己值多少钱,没想过对方真正要什么。”
“投简历之前,先花一周时间把国内主流平台的内容生态摸一遍。抖音、小红书、b站,看看头部博主怎么做内容,中腰部怎么变现。你了解了再投,面试的时候能说出具体案例和想法,人家才觉得你值那个价。”
“那城市呢?我一直在青岛和上海之间来回换,不知道到底该留哪。”
“你八字迁移宫动,适合往外走。但不一定要去一线。青岛本地有港口优势,跨境电商和供应链相关的岗位不少。你先在青岛稳定下来,积累两年本土经验,再考虑往更大的平台跳。跳的时候带着业绩和数据,不是带着学历和证书。”
陆先生把签纸叠好放进兜里。阮清欢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简历上别写‘海外硕士’当最大的卖点,把它放在技能栏里。你最大的卖点应该是‘懂国内平台运营’,海外背景只是加分项。”
陆先生愣了一下。“我简历上第一行就是学历。”
“改掉。别人不知道你那个学校在澳洲排第几,他们只知道你能不能把货卖出去。把简历翻过来,第一行写你做过什么项目,拿过什么数据。海外学历放最后。”
陆先生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笔。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
“阮先生,还有个事。回国之后,网上有个灵媒加我微信,说我身上带着海外异灵,是在澳洲沾上的。说如果不化解,工作永远不顺。开价六千。”
阮清欢手上的笔停了。“什么样的灵媒?”
“微信头像是一个穿道袍的老头,名字叫‘玄真道人’。朋友圈天天发化解案例,说帮好多人清了海外带来的阴气。我差点转钱,我妈拦住了。”
“你身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是累,睡不好。但找工作那阵子谁不累。”
“你八字里没有阴邪入侵的迹象。累是因为焦虑和作息乱,跟海外异灵没关系。那个灵媒是盯上你了,知道你是海归,拿海外说事吓唬你。”
“他怎么知道我是海归?”
“你微信朋友圈有没有发过学校或者定位?”
陆先生想了想。“发过。毕业照,还有回来那天在机场的定位。”
“这就是了。他加了你好友之后翻你朋友圈,知道你的底细。专挑工作不顺的时候发消息,一吓一个准。”
陆先生脸色沉下来。“那他也可能加过别的海归?”
“大概率。你回忆一下,他加你的时候是几月份?”
“大概三个月前。我第二份工作刚被辞那会儿。”
“正好是你最焦虑的时候。他不是随机加的,是挑人加的。要么是通过留学群、海归群找的目标,要么是通过你朋友圈互动过的人顺藤摸瓜。总之是精准投放。”
陆先生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玄真道人的聊天记录。阮清欢看了一眼,对方发来的消息有七八条,从“最近事业不顺吧”到“你身上有阴气”,再到“化解需要六千”,层层递进。话术节奏很稳,不是一个人随便发的。
“陆先生,你把他的微信号和聊天记录截图发我。我这边有个人可以查。”
“好。我回去就发。”
“还有,你回想一下,加他好友的时候,是主动加的,还是对方先加的?”
陆先生翻了翻记录。“对方先加的。好友申请写的是‘海外归国人员互助群’。”
“你加过那个群吗?”
“加过。回国那阵子加了好几个海归群,但这个群名我没印象。”
“那就是群拉人。对方批量加海归群成员,一个一个翻朋友圈,找目标。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先生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当场发给了阮清欢。阮清欢存好,又补充了一句。
“回去之后,把那个‘海外归国人员互助群’也截图给我。群名、群主、群公告,能看到的都截下来。”
“这个群有问题?”
“不一定。但拉群的人有问题。查一下群主是谁,从哪拉的你。”
陆先生走后,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信息补进笔记本。海归回国碰壁,流年迁移宫冲克,建议先稳定本土经验。玄真道人,微信灵媒,海外异灵话术,开价六千。拉群加好友,批量筛选目标。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又一个灵媒线索。微信名“玄真道人”,头像穿道袍老头,话术是海外异灵,专盯海归。通过留学群批量加好友,翻朋友圈筛选目标。我把聊天记录截图给你。
老刘回:收到。这类账号最近挺多,我让网安那边一起查。你把群名也发我,看看群主是谁。
阮清欢把群名截图转过去。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她又翻了翻笔记本。海归这个案子本身是职业规划问题,但灵媒的出现把线又拉回来了。玄真道人盯海归,红衣女灵媒盯有钱老人,红马甲女盯领养家庭,黑夹克银戒指男盯小商户。每个人群配一套话术,每个话术配一个身份。
对方在批量生产灵媒。一个身份用一段时间,换一批目标,换一套话术。微信、短信、上门推销,渠道不同,产品一样。卖的都是焦虑,收的都是钱。
她合上笔记本,骑车回出租屋。路过城东社区商业楼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家教培机构。灯亮着,窗边有学生走动。讲台挪过之后,教室里的躁动确实少了很多。前台没有再收到推销短信。
回到出租屋,进门先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结构图,在“灵媒销售网络”下面又画了一条分支,标注“海归群体,海外异灵话术”。这条分支和之前那些分支在“信息收集渠道”那里汇合,下面画了个圈,写上“留学群、海归群”。
信息收集的渠道又多了一个。福利院、拆迁办、社区、物业、教培机构、留学群。对方在各个角落都有人盯着,或者有人卖信息。数据从四面八方汇上来,汇总之后分配给不同的销售身份,精准投放。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城东干净,城北干净。临江方向气息稳定,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没有新动静。回迁小区方向,三号楼附近有一缕极淡的气息,和白天测到的分布差不多,没有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