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离了阳谷县城,不走官道,折入山径。这条路荒僻少人行,两旁蒿草萋萋,高过人头,风过处沙沙作响,如鬼语低吟。
他疾步而行,四顾无人,忽地脚下发力,身形贴崖掠壁,宛若夜枭穿林,直趋景阳冈深处。
半山腰有三处岔路,十七只白兔早已伏在丛莽间。见他来了,纷纷跃出,前头引路,专挑幽隐难寻的小径,左回右转,曲曲折折,终引至一处山谷秘境。
刚进谷口,便闻野猪哼鸣、黑熊低嗥,满谷都是动静。东坡之上,二十四头乌猪正奋力翻地,铁齿拱土,黑泥翻卷,原本荒芜之地已被犁得平整如毯。
武二立在谷口,环视四方,眉间却凝着沉思。
西门庆虽遭重创,元气大伤,可根柢未摧,一旦喘息复原,必来报复。王婆那老虔婆也没安分,日日徘徊巷口,窥探院中动静,心怀叵测。再过数日,东平府厢兵三百将至阳谷,届时差役点卯,他须随行上山,十天半月不得归城。大哥与金莲独居城中,无人照应,实难安心。
念及此处,心意渐定:当迎二人入山同住。此谷三面环绝壁,唯一条小径可通,外人难觅其踪。中有清泉潺湲,沃土可耕,更有六十头灵兽驯化已久,昼夜巡守,较之城中陋巷矮屋,安稳何止百倍?且狼群猎获之野味、兔属采撷之药材,皆可料理晾晒,不致虚耗天赐之物。待他们安顿妥帖,方能无牵无挂,放手施为。
主意既决,当即传令行事。先召啸天虎至,命率群狼严守谷外周遭,凡有外人近者,格拒勿纳。又令野猪续垦荒土,务使广辟田畴,以备来日种粮自给。再遣黑熊入深山伐木,速构屋舍数楹,供人居止。
诸事安排已毕,翻身骑上啸天虎,携众白兔下山返城。抵城外时日已高悬,不从正门入,绕至一段低垣处,纵身一跃,轻如飞燕,悄然而落。
归家之时,金莲正在院中饲鸡。武二不多逗留,转身即寻兄长。
却见武大郎挑着炊饼担子缓行街上,吆喝声断续无力。今非昔比,家中并不缺钱,可他性勤,闲不住,不劳则心不安。武二趋前,一手接过担子:“大哥,收摊罢,回家有要事相商。”
武大见他神色肃重,不敢耽搁,收拾停当,随弟归院。
金莲喂鸡归来,见兄弟同至,便烧水烹茶,各奉一杯。
武二坐定,直言无讳:“大哥,金莲,我在山中觅得一处所在,极为稳妥。今后我常在外奔走,你们搬去居住,免在城中日夜提心吊胆。”
武大愕然:“何处?”
“景阳冈深处一山谷。”
武大闻言色变,霍然起身:“二郎你疯了!景阳冈猛虎食人,焉能住得?”
金莲执杯在手,指尖微颤,茶水溅出少许,却不言语,只静望武二。
武二抬手示意:“大哥莫惊,听我说完。那吃人之虎,我已降服,今听我号令,断不会伤及无辜。”
院中一时寂然。
武大张口结舌,良久方道:“你……你说甚?老虎被你收服了?”
金莲细察其容,见目光清明,语气沉稳,非戏言妄语。
武二微笑,伸手执金莲手腕:“我不欺你。此谷三面皆悬崖峭壁,仅一路可通,较之城中安泰百倍。内有甘泉涌流,沃土宜耕,更有百余灵兽守护左右。你们居之,可享安宁。”
武大仍疑惧交加,声音发颤:“你……真不是哄我?”
“真假立验。”
言罢闭目凝神,遥向山外传讯。须臾之间,远山一声虎啸骤起,声震九霄,如雷霆滚过县城上空。街市顿时鸦雀无声,鸡鸭伏地瑟缩,犬类噤声不敢吠鸣。
武大双腿一软,跌坐石凳,面色惨白。金莲亦惊,紧握武二手臂。
“莫怕。”武二轻拍其手背,“此乃啸天回应于我。它已归顺,今后只为护你二人周全,绝不相害。”
武大唇齿战栗久之,方吐一字:“那……景阳冈之虎……真听你使唤?”
“听。”武二颔首,“此刻已在山外候驾,届时亲驮你们进山,不必步行。”
武大与金莲互视一眼,神色稍定。
武二复坐,剖陈利害:“城中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汹涌。西门庆受挫未死,终将反扑。王婆日日窥伺巷口,居心险恶。厢兵一到,我必随差入山,旬月难归。你们孤身留城,无人庇佑,教我如何心安?”
武大默然良久。半生市井浮沉,深知人心叵测。思忖再三,终问:“那山谷……果真稳妥?”
“极妥。”武二语气坚定,“猛虎镇守峰巅,群狼巡弋谷周,黑熊扼守谷口,野猪开垦田亩。此诸灵兽皆受我驱策,未近其地,早被拦阻。兄尽可放心。”
武大闻野猪竟可耕地,一时怔忡——今日所闻,件件出乎常理。
金莲心思缜密,再问:“迁入之后,衣食何出?”
武二一一解之:“谷中有溪,鱼虾丰饶;白兔日采药草菌菇,群狼日猎禽兽,肉食无忧。我今回城,正是采买粮种菜籽。待田开出,五谷蔬菜皆可自给。他日再驯些鸡鸭,日子只会愈加宽裕。”
金莲点头,又问:“日后还可回城居住否?”
“可。”武二答曰,“待我将西门庆一党尽数铲除,阳谷重归清平,便接你们还家。”
风起庭院,叶影婆娑。武大望弟,又顾金莲,三人相视无言,终共颔首。
暮色渐合,凉飔拂面。武二胸中一块磐石,终落地矣。
亲人已有安身之所,自此他在阳谷县,便可放胆施为,大展拳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