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家族车马仪仗缓缓散去,码头周遭的热闹却半点未消。
有了徐家、沈家、陆家的仆从帮着维持秩序,原本拥挤杂乱的队伍瞬间规整不少。无人再敢喧哗插队,更无地痞流氓敢趁机寻衅滋事。
苏州地面上谁都清楚,能让三大世家躬身交好的外来客,绝非寻常商贾。今日招惹分毫,明日便可能在姑苏彻底无立足之地。
时迁手脚麻利,带着一众乡勇分工协作。称重、记账、装货、交割,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市井商贩最是务实,眼见武记精盐品质顶尖、定价公道,又有本地望族背书,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
一传十,十传百。
短短一个下午,整个苏州城南的商户尽数闻讯赶来。有囤货居奇的老掌柜,有奔走各县的行脚商,还有不少置办家常用货的寻常百姓,码头长队从头排到尾,连绵数百余米。
日头渐斜,午后温润的江南晚风掠过河道,吹得船帆轻晃,也吹散了码头的烟火燥热。
鲁智深搬了一方青石,随意坐在码头石阶上,手里捏着半块麦饼,边吃边看下方络绎不绝的人流,看得啧啧称奇。
“都说江南人精明会算,依洒家看,最通透的还是这帮生意人。好货摆在眼前,谁都晓得占便宜!”
武松立在船头,凭栏远眺,目光越过喧闹的码头,望向远处烟雨朦胧的苏州城郭。
白墙黑瓦连绵成片,河道穿城纵横,乌篷小舟往来如梭,亭台楼阁隐在绿树烟柳之间,一派千年姑苏的温婉富庶。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流连美景的闲适,只剩冷静的审视与筹谋。
大宋江南,看似歌舞升平、富贵无边,实则早已外强中干。
朝堂腐朽,吏治松弛,地方世家垄断商贸田土,兼并成风。百姓看似衣食无忧,实则层层盘剥,家底微薄,全无抗灾保命的积蓄。
更要命的是武备废弛。江南承平太久,兵卒懒散,守军懈怠,刀枪锈蚀,甲胄蒙尘。官兵平日只知欺压百姓、应付差事,全无戍土御敌的血性。
这般繁华,是无根的繁花,看着绚烂,大风一吹,便会尽数凋零。
再过数年,北方金兵铁骑踏破汴梁,靖康国难降临。中原大乱之后,战火势必席卷江南。方腊余党、各地流寇、金国军马轮番肆虐,眼前这千里锦绣水乡,终将化作白骨露野、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繁华皆是虚景,乱世才是真章。”
武松低声自语,话音轻散在风里。
他今日踏足姑苏,不是为了逐寸厘商贸之利,而是要在乱世崩塌之前,抢先攥住江南的财脉与人脉,埋下扎根千里的暗棋。
“二哥!”
时迁清算完手头一批账目,快步奔至船头,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
“今日半日售卖,零散精盐尽数清空,三大家族的大宗订货也已登记完毕。除去预留的备货,余下三万斤精盐,全部敲定了交割日期!按照合约,三日之内,徐家统管苏州分销,沈家走水路派送常、湖二州,陆家铺开杭城铺面,不出十日,整个江南东部,便全是咱们武记精盐的天下!”
一桩生意,半日立足,十日铺城。
这般速度,放眼整个江南商贸史,都是前所未有。
武松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账目清点妥当,银钱交割不必急于一时。告诉三族,首批货利可延后半月结算。”
时迁微微一怔,随即瞬间恍然,连连点头:“小弟懂了!让利留人,缓财结心!”
他混迹市井多年,最懂人情世故。
当下局势,武松初入江南,根基浅薄。看似一日爆红、三族结盟,实则皆是利益使然。商贾世家,最善趋利避害,唯有让利示弱,放下急功近利的姿态,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备,真心抱团。
少赚一时的银钱,换来的是三大家族的忠心依附、江南商界的稳固口碑,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另外。”武松视线沉定,缓缓吩咐,“传令下去,留二十名乡勇驻守苏州码头,收拾两处临河宅院,开设武记商行常驻分号。”
“让留守人手不必急于扩张生意,只需安稳供货、诚信经营。平日多走访市井街巷,打探苏州吏治民情、周边州县局势,但凡大小异动,即刻传信回报。”
时迁正色领命:“收到!小弟即刻安排!”
经商是表,布局是里。
开设商行,明面是立足商贸,实则是搭建江南情报据点、扎根民生的第一道根基。日后南北互通、人才吸纳、物资转运、局势探查,皆要靠这处分号居中调度。
一旁鲁智深啃完麦饼,抹了把嘴,粗声开口:“二郎,洒家看这苏州富庶安稳,百姓日子滋润,哪里看得出乱世苗头?依我看,不如多囤钱粮、多赚银钱,好好积攒家底便是。”
武松转头看向他,轻声道:“大师所见,是今日之江南。我所见,是数年之后的残局。”
“江南富庶,是大宋最后的底气,也是乱世最大的肥肉。人人垂涎,人人争抢。今日越是安稳繁华,来日遭祸越是惨烈。”
鲁智深眉头一蹙,虽不懂深层权谋,却也听懂了其中凶险,沉声道:“既然日后要乱,那咱们便早早占住此地!有兽军在手,有盐利养兵,谁敢来犯,洒家一禅杖拍死便是!”
“正是这个道理。”
武松眸色锋芒微露。
种田积底蕴,权谋布棋局,兽军定乾坤。
山东为铁血根基,固守陆路、蓄养精兵;东海为海运命脉,掌控航道、囤积物资;今日姑苏落地,锁住江南财库。
三地联动,水陆互通,盐铁并行,商贸流转。
自此,他不再是困守阳谷、偏安一隅的地方小吏,而是手握南北根基、掌控一方命脉的割据势力。
正说话间,河面水波轻动,数十头灵动海豚破水而出,围着船舷欢快腾跃,溅起细碎水花。
是近海值守的海豚斥候,循着船队气息赶来回报。
无数细碎的画面、周遭河道的动静、十里水域的人事往来,顺着灵魂羁绊,尽数传入武松脑海。
整片苏州内外河道,无伏兵、无异动、无暗中窥探的江湖势力。一派安稳,唯余市井烟火。
武松心神微定。
初入江南,立足未稳,最忌暗中遭人算计。有海豚日夜巡河探查,金雕高空了望预警,等于在江南水乡,布下了一层无形天网。
方圆百里,风吹草动,尽在掌握。
“时迁。”
武松再度开口,语声沉稳:“你今夜留守苏州,坐镇商行分号,对接三大家族,统筹精盐交割、商铺筹建诸事。”
“我与大师连夜折返东海盐田,稳固海防,清点库存,调度下一批精盐货量。江南市场全面铺开之后,所需盐货浩大,盐田产能必须跟得上。”
时迁立刻躬身领命:“二哥放心!苏州诸事,小弟定打理得滴水不漏!但凡有任何变故,我即刻遣海豚传信,星夜报与你知!”
他心思缜密、擅长市井周旋,留守苏州对接世家商户,再合适不过。
而武松坐镇东海,把控产能、镇守海疆、统筹全盘,一内一外,一商一兵,分工稳妥,全盘皆活。
天色渐晚,夕阳沉入西山,漫天晚霞染红河面。
码头人流渐渐散去,只余下规整的商行货栈、值守的乡勇、缓缓归航的商船,喧嚣落尽,只剩安稳沉静。
姑苏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倒映河道,水光灯影交织,美得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