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靠岸,锦帘轻挑。
三艘精工打造的苏州画舫次第泊在码头侧边,不抢商贾通道,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场。船身雕梁镂窗,彩绘流云,船板铺着细软绒毯,与岸边尘土飞扬的码头格格不入。
寻常商户见了这三艘画舫,早已纷纷退让,连喧闹的叫卖声都下意识压低了几分。
吴郡徐、沈、陆三大家族,扎根苏州百年,盘根错节,手握大半江南绸缎、茶叶、漕运生意,就连官府衙门,平日里也要敬他们三分。
帘幕掀开,数名锦衣老者缓步登岸。
为首三人,皆年过五旬,身着素雅锦袍,腰垂温润玉佩,步履从容,眼神老练,自带世家沉淀的沉稳气度。身后跟着十余仆从,垂手而立,井然有序,无半分市井张狂。
岸边围观百姓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低声私语。
“真是徐老员外、沈老爷和陆老爷!”
“苏州顶尖的三户人家,今日竟一同来此……看来这北方精盐,是真的惊动大人物了。”
“寻常商货,入不了三位老爷的眼,唯有这般绝世精盐,才值得他们亲自登门。”
议论声细碎传开,人人心知,今日码头这场盐市,早已不是小商小贩的买卖,变成了南北势力的初次对碰。
时迁见状,立刻停了手头售卖调度,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三位老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三大家族的目光,并未落在机灵干练的时迁身上,尽数越过人群,落在码头石阶顶端的武松身上。
那年轻汉子一身素色布衣,无锦缎加身,无玉佩装饰,身形挺拔如山,立在喧嚣市井之中,却仿佛与周遭繁华割裂开来。双目沉静无波,面对三位江南望族掌权人,不见丝毫谄媚,亦无半分怯意,淡然自若,气度渊渟。
徐家老者须发半白,最为年长,阅历最深,一眼便看出武松绝非普通行商。
寻常走南闯北的商贩,哪怕坐拥万金,眼底也只有货利盈亏、市井算计。可眼前这人,眼底藏山河,周身凝气场,是久掌权柄、俯瞰全局之人,绝非逐利商贾。
他率先上前,微微拱手,语气温和,不失世家风范:“老朽徐伯渊,忝居吴郡徐家。久闻北方出新盐,质压两淮,今日特来一观。”
旁边沈、陆两位家主亦随之见礼,态度谦和,不见半分地头豪强的傲慢。
武松微微颔首,抬手还礼,动作简洁利落:“山野粗商,武二郎。三位老先生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一句“山野粗商”,自谦却不卑微,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徐伯渊目光扫过岸边堆叠的盐袋,示意身后仆从取来少许精盐。
仆从俯身舀出一捧雪盐,置于白玉小盘之中。
日光洒落,盐粒莹白通透,粒粒分明,无半点泛黄杂色,更无寻常粗盐的泥沙结块。凑近细闻,只有纯粹的咸香,无苦涩异味。
三位老者轮番细看、浅尝,神色接连动容。
沈家家主指尖捻着一粒精盐,缓缓点头,沉声感慨:“两淮官盐,素来号称天下第一。可与之相较,竟如瓦砾比珠玉,高下立判。”
陆老爷更是眼中精光涌动,直言道:“老夫经营盐茶商贸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无瑕精盐。武先生此货一旦入市,江南所有官盐、私盐,皆要被压过一头。”
他们深耕商界半生,一眼便看透其中利害。
品相碾压所有现货盐货,便是降维打击。只要武记精盐敞开售卖,不出半月,整个苏州盐市,必然彻底易主。
徐伯渊收起笑意,正视武松,开门见山:“武先生携绝世盐货南下,绝非只为码头散户零卖这般简单。老朽斗胆一问,先生此番入江南,意欲何为?”
此言戳破表象,直击根本。
周遭百姓、商户纷纷屏息侧耳,无人敢出声打扰。
武松立在石阶之上,海风拂动衣袍,目光扫过三位望族家主,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无他,南北互通,以诚立业。”
“北方多荒寒,缺江南锦缎茶瓷;江南富庶,缺无瑕净盐。我携精盐而来,不求一朝暴利,只求长久共赢。”
徐伯渊眸光微亮,瞬间听懂了他的深意。
这不是来做一锤子买卖的行商,是来扎根江南、立百年基业的主事人。
他略一沉吟,率先表态:“武先生胸襟格局,远非常人能及。我徐家愿做武记精盐苏州总代,包揽全城大宗供货,定价公允,绝不私抬市价,保先生盐路通畅。”
话音刚落,沈家家主立刻接话:“沈家手握江南大半漕运水道,可保先生盐货通行各州府,水陆无阻,无人敢拦!”
陆家主紧随其后:“陆家铺面遍布苏、杭、常三州,可设武记盐行分号数十间,帮先生彻底铺开江南市场!”
三人争相合作,态度恳切。
他们皆是人精,看得通透。
这般顶尖精盐,自带垄断根基,迟早霸占江南盐市。与其日后被后生强势入局、被动让利,不如率先结盟,抢占先机,背靠大树共赢得利。
一时之间,码头众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初来乍到的北方商队,竟能让苏州三大家族争相示好,主动俯首合作!
时迁站在一旁,心中暗叹自家二哥手段。
自始至终不争不抢,淡然立身,仅凭一仓精盐、一身气度,便压服江南世家,不费一言一语,拿下半个江南盐市。
武松静待三人话音落定,缓缓开口,定下规矩:“合作可成,但我有三规。”
“第一,武记精盐统一定价,惠民为本,不许囤货抬价,鱼肉百姓。”
“第二,三族分销,各司其职,互不内斗,不许私相压价、扰乱市场。”
“第三,盐货账目公开,按月结算,诚信为本,经久方长。”
三规落地,条条端正,不谋暴利,不搞偏私,重长久、守本心。
三位老者相视一眼,皆是面露敬重,郑重颔首:“理应如此!我等谨遵先生规制!”
他们本以为武松会漫天要价、独占大利,未曾想对方格局如此开阔,优先稳市场、利百姓,再谋长久基业。仅此一点,便远超世间九成逐利豪强。
徐伯渊当即抬手,示意仆从取来契约文书,当场落笔,拟定分销合约,三方落印画押,一式三份,当场生效。
一纸契约,正式敲定武记精盐入主江南的格局。
自此,苏、杭、常三州盐市,尽数纳入武松掌控之中。
源源不断的江南财货、商贸渠道、人脉资源,将顺着这条盐路,源源不断汇入阳谷根基。
合约既定,三大家族心中大石落地,神色愈发亲和。
徐伯渊笑着邀约:“今日结缘,实属幸事。晚间我徐家备下薄宴,还请武先生、诸位贵客移步赴宴,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鲁智深在旁听得明白,咧嘴大笑:“哈哈!喝酒赴宴,最合洒家心意!”
武松微微摆手,从容辞谢:“多谢老先生美意。初入江南,诸事未定,盐货调度、商铺布局尚需打理。待来日根基稳固,再登门叨扰不迟。”
不急攀附权贵,不急应酬交际,先稳实业,再拓人脉。
这份沉稳心性,让三位老江湖愈发心惊,暗自笃定——此子未来,必不可限量。
三人不再强求,拱手道别,临走前特意留下数十名家仆、一队护院,驻守码头,帮着维持秩序、调度货盐,主动为武松站稳场面。
世家主动护航,等于向整个苏州官宣:武记精盐,是三族结盟的势力,无人可欺,无人敢惹。
码头之上,售卖依旧火热,排队百姓绵延数百米,各地商户络绎不绝赶来订货。
阳光洒落江面,波光粼粼,商船穿梭,人声鼎沸。
武松立在码头高处,远眺苏州城连绵屋宇、纵横水网,眼底无半分经商的欣喜,唯有一片沉稳筹谋。
盐,是他打入江南的第一枚棋子。
以盐聚财,以财养兵,以商铺路,以人扎根。
今日苏州立市,明日席卷江南。
待到北方金兵南下、中原大乱之时,别人皆是流离失所、疲于奔命,唯有他坐拥南北双根基,手握盐铁巨利、水陆兽军,进退自如,从容逐鹿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