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递信的第二天,林念一早赶到邮局。
赵院长已经把药房照片和附信装进牛皮纸袋,地址写好,邮票也贴妥。林念看着信封落入邮筒,在心里算了一遍时间。
三天,最迟四天,郑同志能收到。
回到卫生院时,赵院长正在翻文件。
“刘书记收了方案?”
“收了,没表态。”
赵院长摘下眼镜,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他问我,培训班换个人带,能不能行。”
“您怎么答?”
“县医院能派人,一个月三十块,管吃管住,再配个翻译,毕竟他们听不懂这里的方言。”
林念唇角动了动。
赵院长把眼镜戴回去,“他说完,就把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刘书记已经动摇,只缺一个能保住面子的理由。
林念没再耽搁,转身去了北山。
药房已经封顶,门板装好,只差两块玻璃。沈知远坐在门口锯木,脚踝缠着纱布,脚面上的淤青已经变成黄绿色。
“药架?”
“先做两个,看看尺寸。”
他锯出的榫口贴合得很紧,完全不像第一次做木活。
“跟谁学的?”
“牛棚旁边住过一个老木匠,去年冬天教的。”
林念没再问,扶住木板和他一起把第一个药架做完。三层架子高到腰部,每层能摆十几个药瓶。
沈知远抹了抹木面,“没有漆。”
“擦干净就行,瓶底垫旧布。”
他点头,继续打磨边角。
中午,聊天群传来消息。
【AAA建材张哥:班长,玻璃和门锁准备好了,传过去吗?】
【双木成林:传。】
药房里多出两块玻璃和一把铁门锁。林念关好门,把玻璃搬出来。
沈知远量过窗框,“大了一点。”
“裁掉。”
“没有玻璃刀。”
林念从药箱里取出小刀,在玻璃边缘划过,再垫着砖角一掰,玻璃齐整地断开。
沈知远接过玻璃,视线落在她手上。
“实验室里做过?”
“切过载玻片,差不多。”
他没有追问,把玻璃嵌进窗框。两扇窗装好,阳光落进药房,地面多了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还缺什么?”他问。
“桌椅,药品,招牌。”
“招牌我写。”
“写字比画画好?”
“没人评过。”
林念把锁舌推了两次,钥匙收进衣袋。
回去时,两人在岔路口遇到李婶儿。
“念丫头,陈满仓昨天去了公社,没找刘书记,直接找吴主任。”
林念脚步没停,“消息准吗?”
“王大壮媳妇亲眼看见的,他进去半个钟头,出来时脸上带着得意。”
李婶儿端着衣盆走远,沈知远才问:“吴主任管政审?”
“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推荐资格要过他那一关。”
“陈满仓有证据?”
“他只需要让流程停下来,查档案,核身份,半个月就够拖过推荐期。”
沈知远用木棍在地上划出两道痕,“所以他赌的是时间。”
林念看着那两道痕,“大学推荐受政审影响,卫生专项走卫生局的路,两条线不重合。”
院门口,沈彤正蹲着数蚂蚁。
“嫂子,蚂蚁不怕线。”
“它们认气味,不认线。”
沈彤捡起树枝,“那我吐一口试试。”
沈知远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别折腾蚂蚁。”
沈彤把树枝丢到一边,嘴里还在嘟囔。
夜里,林念没有开聊天群,坐在桌前整理手里的路。
卫生专项能保住她的工作和培训资格,大学推荐决定她以后能走多远。陈满仓拿身份做文章,目的只是拖住政审。
她不能等举报信被受理。
要让吴主任先看到另一份材料,看到林念救人,办培训,建药房的实绩。到那时,受理一封没有证据的举报,就会变成给公社添麻烦。
林念在本子上写下三个字。
找老周。
老周在大队跑了二十年,公社里的门路和吴主任的脾气,他都清楚。
她合上本子,走到堂屋。
沈知远还在磨药架,油灯照着他的手,木屑落满膝头。
“做几个了?”
“第三个。”
“够了,明天再做。”
他磨完最后一道边,才放下砂纸。
桌角压着一张画,画的是药房门口。林念站在门里,手里握着门锁,白大褂袖口挽起,掌心那道红痕也画得清楚。
她收回视线,回屋关门。
明天先找老周,摸清吴主任的底细,再让赵院长把成绩单,搜救证词和药房材料送进公社革委会。
照片寄出后,郑同志最快三天收到。
陈满仓的信却可能今天就被受理。
时间已经不站在她这边。
隔壁的锯木声停了,油灯也灭了。
过了一会儿,沈知远隔墙问:“照片寄了?”
“寄了。”
“那就行。”
林念拉高被子,闭上眼。
明天再处理。
村口另一头,陈满仓家的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一张从公社带回来的纸,上面写着林念,沈知远,沈彤三个名字。
旁边是吴主任的批示。
“有人递材料,就得查。”
陈满仓把纸折好,收进衣袋。
这一次,他要查的已经不只是林念。
老周蹲在自家院门口劈柴,看见林念过来,斧子往木墩上一插。
“念丫头,找我?”
“问你个人。吴主任。”
老周拿袖子擦了把额头,左右看了看,把林念让进院子里。
“吴主任这个人,怎么说呢。”老周压低声音,“他不贪,但怕事。上头说查,他就查,上头说算了,他也算了。自己从来不拿主意。”
“陈满仓去找他,他会怎么处理?”
“走流程。有人递材料,他就开一张核查通知,盖章,存档,再往县里送。不看材料真假,只看有没有人递。”
林念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吴主任不难对付,难的是他已经启动了流程。核查通知一旦到县里,不管查出什么,推荐程序都得暂停,等结果出来再重新走。
“核查通知送到县里,走多久?”
“正常三天。要是吴主任手脚慢一点,五天。”
“能让他慢一点吗?”
老周把斧子从木墩上拔出来,又插回去。“念丫头,我跟你说实话,吴主任跟我没交情。但他有个毛病——怕担责任。”
“什么意思?”
“核查通知要盖他的章。盖了章,就等于他认定这个举报值得查。万一查出来是诬告,上头追究下来,他得吃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