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把拐杖靠在墙上,坐到砖垛旁分拣瓦片,完整的放一边,缺角的另放,碎片直接踢进沟里。
他动作慢,手上的活却做得仔细。
老赵头瞥见他的夹板,“明天才拆,今天少蹲。”
“坐着分,不伤腿。”
“腿不伤,膝盖也得留着。”
沈知远换了个姿势,把伤腿伸开。
林念没有留下,转身去了卫生院。
赵院长答应过会找刘书记,她得确认方案有没有递上去。
半个钟头后,她赶到诊室,赵院长正在给一个老头包脚。
木刺扎进脚趾,拖了三天,伤口已经化脓。
赵院长夹出木刺,重新清理伤口。
“再拖两天,这只脚就难保了。”
老头疼得吸气,“家里活没完。”
“脚没了,活也没人替你干。”
赵院长包好伤口,洗过手,才让林念进来。
“方案昨天下午送到刘书记桌上了,他看了两遍,收进了抽屉。”
林念听完,便知道刘书记还在观望。
赵院长将镊子泡进消毒液里,“陈队长往县里打电话的事,你知道?”
“知道,陈满仓今天拿着信封去了公社。”
“里面是什么?”
“举报材料,针对我的身份。”
赵院长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档案经得起查吗?”
“经得起,苏州那边的关系已经断了,知青登记表也有公社盖章。沈家不会开口,陈满仓手里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也能拖住推荐。”
“所以他只要让县里产生疑虑,流程就会暂停。”
赵院长把毛巾搭到架子上,“我已经告诉刘书记,培训后续需要你。可他只看哪边的分量更重。”
“药房今天封顶。”
赵院长抬起头。
“这么快?”
“瓦片和檩条都到了,老赵叔一个下午能做完。”
赵院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郑同志走时留了地址,让我把药房照片寄给他。县里没有照相机,我这里有一台。”
“寄到要几天?”
“三天,胶卷只剩六张。”
“拍正面,拍门窗,再拍内部。”
赵院长看着她,“你连照片怎么用都想好了。”
“材料到了县里,照片也得先到。”
林念离开卫生院,刚走出半里路,就遇见王大壮赶着牛车过来。
车上放着三根檩条。
“念丫头,够不够?”
“够,直接拉去北山。”
王大壮赶着牛车先走,林念跟在后面,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时间。
下午封顶,傍晚拍照,明天寄出,三天后送到郑同志手里。
陈满仓的材料今天交到公社,再转县里,最快也要两天。
她至少能抢出一天。
到了北山,老赵头已经把灰浆送上墙顶。
沈知远站在墙下递砖,老赵头踩着墙面接过,三根檩条很快架进墙槽。
林念扶住最长的一根,木头擦过掌心,留下两道红痕。
“下一根。”
老赵头抹平灰浆,王大壮在下面扶稳檩条,沈知远坐在砖垛旁递工具。
等三根檩条全部固定,太阳已经移过山顶。
林念蹲在地上喝水,沈知远把伤腿换了个方向。
“疼?”
“只是别扭。”
她把水壶递过去,沈知远接过,喝完才发现壶嘴沾了灰,却没有擦。
下午开始铺瓦。
老赵头在屋顶摆瓦,林念和沈知远在下面递,王大壮负责把整摞瓦片送到墙边。
瓦片一块接一块上去,屋顶很快有了完整的轮廓。
赵院长赶到时,屋面已经铺了一半。
他下车看了看屋顶,又检查墙体和地基。
“这速度,比治病还快。”
“人多,手也够。”
赵院长绕着药房走了一圈,确认墙体稳固,才把相机包取下来。
老赵头站在屋顶喊道:“等我铺完再拍。”
天黑前,最后一块瓦落了下去。
老赵头扶着墙缓了片刻,沈知远把拐杖递给他。
“拿着。”
“我还没老到走不了路。”
“腿没事,膝盖也未必撑得住。”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拐杖。
药房立在北山脚下,旧木门框,玻璃窗,拆下来的瓦片铺成屋顶,谈不上好看,却已经能挡风遮雨。
赵院长先拍正面,又拍了门窗和内部。
“还剩三张。”
“够用。”
他收好相机,说明天一早去邮局,随后骑车离开。
林念站在门口,掌心的红痕还在。
沈知远走到她身边。
“还缺什么?”
“药架,桌椅,药品。”
“药品能凑齐吗?”
“赵院长解决一部分,剩下的由聊天群补。”
沈知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来源。
他只问:“药架要多高?”
林念转头看他。
“你要做?”
“老赵叔只会砌墙,木活我能做。”
“腿好之前别上梯子。”
“那我坐着做。”
两人往回走,经过大队部时,里面还亮着灯。
陈队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登记本,笔尖停在纸上。
他看见林念和沈知远从窗外经过,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
林念没有停,脚步反倒快了些。
回到院里,沈彤已经睡熟。
沈母坐在堂屋纳鞋底,见两人进门,只问了一句:“吃过了吗?”
林念点头,进屋取出记事本。
赵院长已经把方案送到刘书记手里。
药房封顶,照片明天寄出。
陈满仓的材料也已经递进公社。
三条线同时往前走,谁先到县里,谁就能先占住说法。
她写下两行字。
照片,三天。
举报材料,最快两天,最迟五天。
写完,她把本子压进枕头下。
指尖碰到那叠纸,最上面仍是沈知远写的那句“明天别紧张”。
考核已经结束,接下来轮到她应付真正的麻烦。
隔壁传来画纸翻动的声音。
沈知远还没有睡。
林念想起下午递瓦时,他手上全是灰浆,指甲缝里沾着白灰,指尖却留着墨色。
他上午画过画,随后便赶到北山干活。
画的是什么,她没有问。
沈知远也没有拿给她看。
窗外蛙声停了,远处传来一长一短的狗叫。
林念闭上眼。
三天后,郑同志会收到药房照片和赵院长的附信。
同一段时间里,县革委会也可能收到针对她的举报材料。
照片能不能压过举报,取决于县里先看见哪一样。
她赌得起时间差。
却不能把陈队长当成已经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