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知远来的时候,林念正在补记录。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我来接手。”
林念把笔放下。
“先看看你会不会。”
沈知远接过本子,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他先画了一条横线,把页面分成上下两半,再在上半部分竖着画了五道竖线,底下写着日期、温度、湿度、降雨、备注。
林念看了一眼。
“字太潦草。”
“我画画的时候也这样。”
“画画不用给别人看,账本要给大队留档。”
沈知远停笔。
“我重写。”
他把那一页撕掉,重新写了一遍,这回每个字都写得端正。
林念接过来,看完后点了点头。
“剩下的你自己补,补到上礼拜为止。”
沈知远坐下来开始写。
林念站在窗边,手机拿在手里,屏幕黑着。
张浩那边还没消息。
账本传过去已经两天了,还剩一天,纸就会自己消失。
她按亮屏幕,群里很安静,只有江秋禾发了一条消息。
江秋禾:班长,我这边又收到半斤黄芪种,要不要给你寄过去?
林念没回。
现在多一包种子也没用,周干事要查的不是种子数量,是去年秋天的采集记录。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沈知远。
他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你爹去阳坡写生,是什么时候?”
沈知远没抬头。
“六年前。”
“他画了什么?”
“树,石头,还有半坡的枯草。”
“画里有药材吗?”
沈知远停笔,抬起头。
“你想确认阳坡有野生绵芪?”
“想确认你爹当年看见过。”
沈知远想了想。
“画在牛棚,我回去找。”
他把笔放下,起身要走。
林念叫住他。
“先把记录补完。”
沈知远转回来,重新坐下,继续写。
林念走到桌边,拿起他刚才撕下来的那一页,对着灯看。
纸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没有红线,撕口不齐,是手撕的。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沈知远的硬皮本,翻到被裁走的那一页。
那道撕口很齐,是刀裁的。
裁的人手很稳,没有偏,也没有重复的痕迹。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沈知远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写完了。”
林念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日期对得上,温度也对得上。”
“那就行。”
“你回去找画,找到了拿过来。”
沈知远应了一声,出门了。
林念坐下来,把那张被撕掉的纸重新拿起来,放在裁口旁边比对。
手撕的口子毛糙,刀裁的口子平整。
裁走那一页的人,用的是刀,不是手。
她把纸收起来,拿出手机。
张浩还是没回消息。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秦始皇的御医:班长,我这边能帮你做一份采药记录,日期、地点、药材名称都能对上。
林念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假记录能对上日期,对不上细节。
周干事要是较真,一查就露馅。
她打字回复。
双木成林:不用。
秦始皇的御医:你手里有真记录?
双木成林:没有。
秦始皇的御医: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念盯着屏幕,没有再回。
她没有去年的采药记录,也编不出来。
能证明她去过阳坡的,只有那些野生药材,还有沈父的画。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浩:班长,我找到了。
林念手指停在屏幕上。
双木成林:什么?
张浩:县衙那个小吏除了记账,还会画画,他在账本边上画过几张阳坡的草图,上面标着绵芪的位置。
张浩:我传给你看。
几秒后,一张图片发过来。
纸还是泛黄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用毛笔勾勒出山坡的轮廓,坡顶标着“阳坡”两个字,坡面上画着几株植物,旁边注明“绵芪”。
林念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双木成林:能传过来吗?
张浩:可以,但只能保存三天。
双木成林:传。
手机震了一下。
一张纸从屏幕里落出来,林念接住,摊在桌上。
纸质和之前那张账本一样,墨迹也褪成了褐色,右下角同样盖着朱红小印。
她把纸对着灯查看。
笔触细腻,线条流畅,标注清晰。
这是真的。
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证据。
林念把纸收好,沈知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找到了。”
他把画摊在桌上。
画的是阳坡的半坡,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远处是树林的轮廓。
林念仔细看了一遍,没有看见药材。
“画里没有绵芪。”
“我爹画的是石头和树,不是药材。”
林念把画推回去。
“那这张画证明不了什么。”
沈知远没有接画,站在桌边看着她。
“你还需要什么?”
“需要证明阳坡有绵芪,需要证明我去年去过。”
“你去过。”
“你没看见。”
沈知远沉默片刻。
“我可以作证。”
林念抬眼看他。
“你作证什么?”
“作证你去年秋天不在大队。”
“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
沈知远没有再说话。
林念把县衙的草图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只能用这个。”
沈知远低头看那张纸,眉心皱起来。
“这是哪来的?”
“和账本一样。”
“周干事会信吗?”
“信不信,得看他怎么查。”
沈知远看着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周干事又来了大队。
这次他直接去了药田,手里拿着那张县衙的草图。
“林同志,这张图我请人看过了,纸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林念站在坡边。
“那就能证明阳坡有绵芪。”
“能证明四百年前有,证明不了去年有。”
“我去年采的时候,阳坡的植株还在。”
周干事把图收起来。
“可你拿不出采集记录。”
“记录丢了。”
“丢了就等于没有。”
林念没有反驳。
周干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种子来源这件事,我会写进报告,但不会定性。”
“什么意思?”
“意思是,药田能继续种,但你得补上采集记录。”
林念点头。
“我会补。”
周干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那张被撕走的记录页,我也会查。”
“谢谢周干事。”
周干事走了。
林念站在坡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张浩:班长,暴君说县衙的草图只能再留一天,时间到了就会消失。
林念把手机收起来。
一天够了。
周干事已经确认纸是真的,剩下的事,不是查她,是查谁撕走了那一页。
她转身下坡,沈知远在坡底等着。
“周干事走了?”
“走了。”
“他信了吗?”
“他说会写进报告。”
沈知远看着她,没有再问。
两人往卫生院走,走到半路,张建国从大队部出来,手里夹着算盘。
“林念,陈队长找你。”
林念停下脚步。
“找我干什么?”
“说是要核对药田的开支。”
林念转身去了大队部。
陈队长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簿。
“林同志,这是药田这个月的开支,你看看对不对。”
林念接过账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种子、肥料、农具,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没问题。”
陈队长把账簿收起来。
“那就好。”
林念转身要走,陈队长又叫住她。
“还有件事。”
“什么事?”
陈队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刘桂芬写的检讨,她承认打了沈家老太太,也承认拿假种子告状。”
林念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显是别人代笔。
“她自己写的?”
“她不识字,是她儿子写的。”
林念把纸放下。
“周干事看过了?”
“看过了,他说这事算了结了。”
林念点头,转身出门。
沈知远还在门外等着。
“怎么样?”
“刘桂芬写了检讨。”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知远眉心皱得更紧。
“她打了我娘,就写一份检讨?”
林念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刘桂芬的检讨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让她去告状,又是谁撕走了那一页记录。
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还没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