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长满尖锐木刺的腊梅树枝,带着凌厉的风声。
离岁岁护着脑袋的细弱胳膊,只剩不到半寸。
晏青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胸腔里的杀气像被点燃的火药库,瞬间炸开。
她根本不需要动剑。
化作实质的罡风从她体内狂卷而出。
柴房地面的积雪、烂草、碎木板,被这股狂风连根拔起。
打在破烂的门框上啪啪作响。
首当其冲的就是宋天赐。
他胖乎乎的身体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
脸上那种扭曲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散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整个人双脚离地,像个皮球一样向后倒飞出去。
手里的腊梅树枝被罡风直接绞碎。
几根尖锐的木刺反向扎进他自己的手背里。
“砰!”
宋天赐的后背重重砸在泥糊的土墙上。
土墙被砸出一个蛛网般的凹坑。
灰土扑簌簌往下掉,盖了他满头满脸。
他像摊烂泥一样顺着墙根滑进泥水里。
脖子往旁边一歪,当场昏死过去,鼻孔里淌出两管暗红的血。
晏青辞看都没看那个小畜生一眼。
她拔腿冲向角落里的稻草堆。
战靴踩在结着冰碴的泥地里,踩碎了那只破烂的黑陶碗。
碗底残留的酸臭馊水溅在她的铁甲上。
那股令人作呕的酸味,混着烂菜叶和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晏青辞的脚步突然乱了。
她甚至不敢走得太快。
走到干草堆前两步远的地方,双腿像被抽干了力气。
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战神长公主重重跪在了冰冷脏污的泥地里。
泥水溅在她的铁甲裙摆上。
坚硬的护膝磕在碎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顾不上疼。
稻草堆里,蜷缩着小小的一团。
太小了。
还没有军营里装米的半个面袋子大。
岁岁穿着一件原本分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像麻杆一样细的手腕。
棉袄被树枝撕开了几道大口子。
露出里面发黑发硬、结着块的旧棉絮。
几根断裂的粗糙木刺,还死死扎在翻卷的皮肉里。
细弱的脖颈和手腕上,不仅有青紫色的冻疮,还有几道陈年的鞭痕。
新伤盖着旧伤,层层叠叠。
有些冻疮已经溃烂,往外渗着黄水和血丝。
小脸只有巴掌大,此刻肿得老高。
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成年人巴掌印,红得发紫。
嘴角干涸的血迹一直蔓延到尖细的下巴。
混着刚才强灌不进去的馊水,把发黄的里衣领口洇得又湿又硬。
晏青辞伸出双手。
那双握着一百二十斤玄铁重剑、连斩敌军上百人都不曾抖过的手。
此刻悬在半空中,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她不敢去碰岁岁的肩膀。
怕碰到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条子。
手指在空气里僵了半天。
才小心翼翼地穿过岁岁的腋下和膝弯。
将那个轻得只有一把骨头重量的小团子,慢慢抱了起来。
刚抱进怀里,晏青辞就觉得不对。
太烫了。
岁岁身上烫得像个火炉,呼吸却微弱得像随时会停下。
冷风吹过门洞。
岁岁本能地往热源处瑟缩了一下。
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铁甲上蹭了蹭。
晏青辞立刻扯下背后的黑色大氅,把岁岁严严实实地裹住。
她把脸贴在岁岁滚烫的额头上。
“疼……”
岁岁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声音比刚出生的小猫还要微弱,嗓子里像吞了沙子。
晏青辞的喉咙狠狠梗了一下。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外祖母来了。”她哑着嗓子开口。“不怕了。”
听见声音,岁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睫毛上还挂着半融化的冰晶,黏在一起。
她费力地撑开肿胀的眼皮。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
眼前的气息有些陌生,但很温暖。
岁岁吸了吸鼻子。
她把那只沾满泥垢的小手从大氅里伸出来。
手指腹上,还有一个深可见骨、皮肉泛白的咬痕。
那是她为了画那封求救信,生生咬出来的。
小手在半空中摸索了两下。
轻轻碰到了晏青辞冰冷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很凉,但很真实。
“是……外祖母吗?”
岁岁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喘一口气。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把眼前的人看清。
“是。”
晏青辞一把抓住那只伤痕累累的小手。
把脸死死贴在她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岁岁裂开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干裂的嘴角因为这个动作再次崩开,渗出血丝。
“岁岁是不是……死了呀……”
她说话漏风,小手在晏青辞脸上无力地抚摸。
“娘亲说过……画了那个红红的图案……外祖母就会来……”
“岁岁现在做梦了……”
“外祖母真的来看我了。”
岁岁笑得很满足,声音越来越低。
“外祖母,岁岁好冷……那碗水好酸,岁岁喝不下去……”
听到这句虚弱的话。
晏青辞的心脏像被一万把生锈的铁片同时穿透,狠狠绞动。
疼得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忘了。
十年前在北疆,被敌军毒箭穿胸,她没流过一滴泪。
亲自缝合伤口,连麻药都不用,她也没流过一滴泪。
可现在,眼眶发热,视线被水雾模糊。
温热的液体冲破了干涸十年的眼底。
眼泪吧嗒一声,直接砸在岁岁脏兮兮的鼻尖上。
泪水混着雪水,在岁岁的脸蛋上洗刷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一滴,两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连成串往下掉。
她紧紧搂住岁岁,把头埋在大氅的狐狸毛领里。
肩膀剧烈起伏。
连呜咽声都被死死咬碎在牙关里。
红药和沈孤舟赶到柴房门口,看到这一幕,两人直接单膝跪在雪地里。
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
晏青辞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软弱和眼泪吞回肚子里。
她单手将岁岁死死护在胸口。
左手隔着大氅,托住岁岁瘦骨嶙峋的后背,让她靠在心口最温暖的地方。
缓缓站起身来。
战靴碾碎了地上的半块碎砖。
她抬起头。
看着柴房外漆黑的风雪,还有那些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的宋家下人。
脸上的泪痕在寒风中瞬间结冰。
眼底只剩下比极北寒冰还要冷硬的杀意。
她没有去拿地上的玄铁重剑。
只是对着身后的虚空,冷冷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宋府的风雪。
“霍明彻。”
“滚出来见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