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辞的声音不大。
却像带着冰碴,穿透了柴房外呼啸的风雪。
砸在宋家后院的高墙上,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墙头的积雪突然扑簌簌往下掉。
四周原本死寂的黑暗中。
毫无征兆地翻下几十道黑影。
紧接着,前院、偏门、连廊,到处都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牛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吧嗒”声。
像急促的鼓点,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锦衣卫。
几百个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黑乌鸦,瞬间填满了宋家的大院。
火把被一根根点燃。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火油的刺鼻气味,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锦衣卫的动作快得惊人。
几人一组,踹开各个跨院的房门。
不管是躲在被窝里发抖的婆子,还是缩在墙角的家丁。
统统被揪着头发拽出来,死死按在雪地里。
绣春刀的刀背砸在那些人的膝盖弯上,满院子都是骨头折断的闷响。
宋家那些还没从修罗铁骑的恐慌中缓过神来的下人。
看着这群突然降临的活阎王,吓得涕泪横流。
几个倒夜香的婆子腿一软,瘫在泥水里连滚带爬,连哭都不敢出声。
整个宋府,被围得像个铁桶。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
包围后院的锦衣卫们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让。
齐刷刷地低下头,单手按在刀柄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条用火把照亮的路,直通破烂的柴房门前。
尽头处,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猩红色的飞鱼服。
昂贵的丝线绣成的飞鱼图腾,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幽光。
腰间挂着那把饮血无数的绣春刀。
刀鞘在走动间摩擦着大腿侧的铁甲片,发出冷硬的撞击声。
霍明彻走得很慢。
战靴踩在结冰的泥水里,泥浆溅在飞鱼服的下摆。
这个让京城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名字,朝堂上的大员都会吓得整夜睡不着觉。
但他此刻,肩膀却在发抖。
不是冷。
是某种压抑的狂热和疯魔。
霍明彻的视线死死黏在晏青辞那张苍白的脸上。
十年了。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云浮山脚下,对着那块冷冰冰的断龙石磕头。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一丝浓重的血腥味。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年的痴狂、执念,和病态的贪婪。
但他不敢唐突。
生怕多走错一步,就会惊扰了他心底供奉的神明。
霍明彻大步走到晏青辞身前。
距离她还有三步的距离。
他猛地停住脚步。
身子前倾,膝盖重重砸在泥泞的雪地里。
“扑通。”
沉闷的撞击声。
地上还有刚才宋天赐吐出来的血水,混着烂泥和冰碴子。
猩红的飞鱼服瞬间被脏水浸透了一大片。
霍明彻毫不在意。
他单膝点地,脊背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头颅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贴到泥水里的碎石。
就像一只常年在外撕咬敌人的恶犬,终于见到了自己唯一的主人。
他收起了所有的獠牙和利爪。
露出最脆弱的后脖颈,心甘情愿地臣服在她的脚下。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霍明彻……”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含了一口粗砂。
“接殿下回京。”
简简单单几个字,他说得费尽力气。
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冻土。
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和碎冰。
只有这样,他才能克制住不去抱住那双沾满泥水的战靴。
风更大了,吹得火把的火苗疯狂摇曳。
晏青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了紧怀里的黑色狐裘大氅。
冷风吹过,大氅的狐狸毛领被吹开一条缝隙。
露出了里面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团子。
霍明彻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
火光跳动。
他看清了晏青辞怀里的东西。
那是个孩子。
或者说,那是一把被破布裹着的干骨头。
细弱的手腕耷拉在大氅外面。
手背上的冻疮往外渗着黄水,小小的指腹上还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咬痕。
小脸肿得发紫,左边脸颊上印着一个成年人的巴掌印。
嘴角挂着干涸的黑血。
那眉眼,有七分像当年那个温婉的小郡主。
剩下三分,像极了眼前的晏青辞。
霍明彻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血液瞬间直冲天灵盖。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
这是小郡主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
是长公主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传承。
他以为宋家就算再不当人,至少也会顾忌皇家颜面,给口饱饭吃。
可现在,这孩子就像一只随时会断气的流浪猫。
霍明彻的余光瞥见了那个翻倒在泥地里的黑陶碗。
碗底还有半口发臭的残渣。
那股令人作呕的馊水味直冲鼻腔。
他再看看岁岁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下巴上残留的酸水。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霍明彻原本恭敬低垂的眼眸,瞬间充血。
深褐色的瞳仁被猩红的血丝爬满,眼眶胀痛。
一股尸山血海般的狂暴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周围举着火把的锦衣卫,被这股实质性的戾气逼得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十年来,霍明彻在北镇抚司的昭狱里,活剐过几百个犯人。
但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觉得活剐这种刑罚太轻了。
他死死盯着岁岁手腕上的鞭痕。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突一突地剧烈跳动。
脖子上的青筋像粗壮的蚯蚓一样根根暴起。
霍明彻缓缓站起身。
膝盖上的烂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黑坑。
他猛地转过身。
右手死死握住腰间的绣春刀柄。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风雪。
绣春刀出鞘。
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闪过一道森冷的弧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杀机的脸。
前院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拖拽声。
几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把刚才吓瘫的宋文柏拖到了后院。
宋文柏拼命抓着地上的青石板,指甲都劈裂了,在石板上留下十道血印子。
锦衣卫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拖着他的两条腿,在雪地里犁出一条深深的血沟。
宋文柏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软皮蛇。
身上还挂着那件被尿湿透的暗红官服,两只鞋早就跑丢了。
柳如烟也被两个锦衣卫揪着头发,硬生生拽了过来。
她原本还想拿肚子里那块肉求饶,锦衣卫直接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把她的话踹回了肚子里。
那件名贵的雪狐大氅沾满了泥浆和吐出来的污血。
宋老夫人像个破烂面口袋似的被人扔在雪地里。
满嘴的牙都被红药扇光了,此刻正躺在地上吐着血沫子,翻着白眼哼唧。
这三个人被死死按在柴房门前的泥地里。
周围是几百把出鞘的绣春刀。
冷风吹过,刀刃上的寒气激得他们浑身肥肉乱颤。
霍明彻踩着厚重的战靴,一步步走到宋文柏面前。
带泥的靴底直接踩在宋文柏的手背上。
用力碾压。
骨头碎裂的喀嚓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清晰可闻。
宋文柏张开大嘴,刚要发出惨叫。
霍明彻手中的绣春刀锋向前一递。
冰冷的刀身直接拍在宋文柏脖子上的大动脉处。
宋文柏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喉结上下滚动,刀刃瞬间割破了油皮。
一缕鲜血顺着刀锋淌下来,滴在锁骨上。
霍明彻死死盯着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蛆虫。
胸腔剧烈起伏。
他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味。
绣春刀的刀尖在宋文柏的脖颈上缓慢滑动。
沙哑的声音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咬牙切齿地低吼。
“这就去活剐了他们……”
“诛其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