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的六个青铜炭盆烧得通红。
上好的银丝炭没有半点烟火气。
反倒将沉水香的味道烘托得越发浓郁,熏得人骨头泛酥。
外头是能冻死人的暴雪,殿内却暖得让人出汗。
萧元启斜躺在明黄锦缎铺就的龙榻上。
他半眯着眼,手指在案几上打着节拍。
旁边的梨木矮桌上,摆着前线刚送回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看都没看一眼。
新进宫的柔嫔穿着轻薄的粉纱。
她剥开一颗紫玉葡萄,拿青葱似的指尖捏着,喂到萧元启嘴边。
萧元启连着葡萄带美人的指尖一块儿含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
柔嫔娇呼一声,软若无骨地倒在他胸口。
“陛下,外头风雪这么大,今晚宿在臣妾宫里可好?”
萧元启捏着她的下巴。
“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宿在哪便宿在哪。”
“砰——”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狂风夹着大团的冰碴子,粗暴地卷进大殿。
一人高的儿臂粗红烛剧烈摇晃,火光瞬间灭了一大半。
刺骨的寒意直逼面门。
萧元启手一抖。
手里的白玉酒盏砸在金砖地上,摔成几瓣。
殷红的葡萄酒溅在他的明黄龙袍上,像极了一滩血。
大太监曹德连滚带爬地翻过半尺高的门槛。
他身上的太监服吸透了半融的雪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头上的顶帽不知掉在了哪里。
鞋也跑丢了一只。
“万岁爷!”
曹德嗓子劈裂,发出类似夜枭的惨叫。
“出大祸了!”
萧元启刚咽下去的葡萄核卡在了喉咙口。
他猛地一阵干呕,脸皮憋得紫红。
柔嫔慌忙拿丝帕去拍他的后背。
萧元启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滚一边去!”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曹德,喉结上下滚动。
“报丧呢?”声音透着被打断雅兴的狂躁。
曹德脑门重重磕在金砖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整张脸惨白如纸。
下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云浮山……断龙石炸了!”
“长公主……晏青辞下山了!”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冻结。
萧元启脸上的狂躁僵住了。
他半张着嘴,忘了呼吸。
曹德趴在地上,浑身肥肉筛糠般抖动。
“十万修罗铁骑兵临城下。”
“长公主一剑劈碎了南大门……”
“人已经杀进京城了!”
一阵死寂。
只剩下狂风往大殿里灌的呜咽声。
萧元启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浑身的血液像被瞬间抽干。
他想站起来。
双手撑着龙榻的边缘,双腿却软得像两根烂面条。
刚直起身子。
膝盖猛地一软。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从龙榻上栽了下去。
“咕咚。”
“咕咚。”
他像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顺着三级御阶滚落。
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上。
头顶的十二旒冕冠砸在台阶边缘。
金线崩断。
玉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到处乱滚。
“陛下!”
殿内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
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想扶他。
被萧元启一脚踹翻。
萧元启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十二旒冕冠歪斜地卡在他的耳朵上,勒出一道带血的红痕。
他顾不上扶。
手脚并用地爬到曹德面前。
一把揪住太监浸满雪水的衣领。
湿冷的触感让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谁干的?”
萧元启五官扭曲,眼球上爬满猩红的血丝。
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那帮世家老狗到底背着朕干了什么蠢事!”
“谁把那个活祖宗惹下山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漏风。
带着恐惧的鼻音。
大殿里没人敢回话。
只有萧元启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前几天赵相国才收了宋文柏的东海红珊瑚。
李德仁那个蠢货今天还去宋家赴升迁宴。
萧元启反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里回荡。
“朕就该早点把宋家满门抄斩!”
“他们惹谁不好,去惹那个煞星!”
十年前的记忆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
那时候,他还是个在冷宫里发霉的边缘皇子。
叛军攻破了皇城。
护城河里全是被砍碎的尸体。
血水漫过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
是晏青辞。
她穿着一件十年没洗过、泛着白碱的玄黑战甲。
手里拖着那把没开刃的玄铁重剑。
剑尖刮在青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剑身上缠着粗布,往下滴着红白相间的碎肉。
一个人。
从午门杀到奉天殿。
叛军首领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被她一剑砸得稀烂。
那是萧元启这辈子闻过最刺鼻的味道。
屎尿臊味混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踩着一地脑浆,走到瘫软在柱子后的他面前。
带血的铁护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将他像拎死狗一样,从死人堆里拎出来。
“哐当”一声砸在龙椅上。
“坐稳了。”
她当时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萧元启猛地打了个哆嗦。
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总觉得,晏青辞那把粗布缠绕的玄铁重剑,此刻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重逾百斤的压迫感卡在喉管。
只要稍微一动。
脖子上的大动脉就会被割破,血喷出三尺高。
“起驾……”
萧元启松开曹德的衣领。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
“备辇!快备辇!”
曹德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陛、陛下,外面下着暴雪,地面积冰……”
“混账!”
萧元启一脚踹在曹德肥硕的肩膀上。
把曹德踹得在地上翻了个滚。
“用最豪华的龙辇!”
“去把朕那件白狐皮大氅拿来!”
他踉跄着爬起来。
一把扯掉卡在头上的歪斜冕冠,狠狠砸在地上。
脚底踩到一颗散落的玉珠。
硌得脚心生疼。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光着脚在金砖上乱转。
“那帮世族门阀要找死,别拉上朕!”
“那是大胤的镇国太长公主!”
“是朕的亲姑母!”
柔嫔大着胆子爬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明黄色的外袍。
“陛下,您还没穿龙袍……”
“滚开!”
萧元启一把抢过外袍,胡乱往身上一裹。
手指哆嗦得厉害。
衣带系成了个死结,他越扯越紧,急得直冒虚汗。
“去宋家……不,去长公主府!”
萧元启扯不开衣带,干脆不管了。
他根本不知道晏青辞现在在哪。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赶过去,天亮之前这座皇宫就会换主人。
“朕要去给她磕头!”
“朕要赔罪!”
堂堂九五之尊,喊出“磕头”两个字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急迫。
面子算什么东西?
只要能磕头求得原谅,总比被她一剑把头颅削平了强。
“快走!”
“给朕掌灯!”
小太监刚把金线软靴拿过来。
萧元启一脚蹬进去,连鞋跟都踩塌了。
他不等太监拿狐皮大氅,披头散发地就往殿外冲。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太监宫女们举着灯笼、抱着衣服,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追。
风雪交加。
整个皇宫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
往日里肃穆的宫道,此刻乱作一团。
萧元启坐在十六人抬的豪华龙辇上。
龙辇顶上罩着明黄色的防风缎子。
但他还是觉得冷。
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他将太监送上来的白狐皮大氅死死裹在身上。
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让他找回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理智。
“快点!抬快点!”
他掀开轿帘,冲着外面的抬轿太监怒吼。
风雪灌进轿厢。
吹得八角琉璃灯忽明忽暗。
十六个太监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午门狂奔。
龙辇颠簸得厉害。
萧元启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甲抠进木头里。
龙辇刚抬到午门内广场。
还没等驶出宫门。
前方的风雪中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御林军统领赵武。
他连头盔都没戴,头发散乱。
身上的重甲挂满冰霜。
赵武脚下一滑。
直挺挺地扑倒在龙辇前的雪地里。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溅起一地的雪渣。
“陛下!”
赵武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冰面,指甲外翻,渗出血丝。
他仰起头。
那张常年冷酷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恐万分的绝望。
萧元启心里猛地一沉。
抓住轿门的手指硬生生抠出了木屑。
“长公主在哪?”
“宋家被灭门了吗!”
赵武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彻底撕裂。
“回陛下……”
“整个京城……”
“已经被修罗铁骑完全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