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声微弱的呢喃,晏青辞整个人像被当头劈了一道天雷。
她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大。
膝盖重重磕在床榻的紫檀木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但她像没了知觉。
那把一百二十斤的玄铁重剑,被她随手一抛。
“哐当!”
重剑砸在金砖上,火星四溅,生生砸碎了两块青石板。
她不管不顾地扑到床前。
双膝一软,重重跪在脚踏上。
双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迟迟不敢落下。
不敢碰。
岁岁那两只小手,像枯死的树枝一样干瘪。
细得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
手背上全是破溃的冻疮,黄水混着黑泥结成了硬痂。
最刺眼的,是右手食指。
指肚上那个为了画图腾而咬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被沸水泡过,边缘惨白。
晏青辞的呼吸乱了。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荆棘,扎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托起岁岁的手。
动作轻得像捧着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
掌心贴着掌心。
那股属于活人的温热传来。
岁岁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逼出的冷汗。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
她轻轻颤动了两下。
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拼命想要振翅。
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
薛神医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破草鞋搭着炭盆边缘。
他把空酒葫芦翻过来,往嘴里倒了最后两滴酒。
没吭声。
终于。
岁岁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十二个青铜炭盆跳跃的火光。
也倒映出了一张苍白、写满焦急与心碎的脸。
那张脸有一半被凌乱的头发遮挡。
右眼红得像在滴血,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嘴角还残留着咬破舌尖留下的暗红血迹。
身上的黑色战甲,散发着浓烈的冰雪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岁岁呆住了。
刚退烧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转得很慢。
她见过这张脸。
在柴房那幅被王管家踩烂的画像上。
是娘亲每天夜里都会抱着哭泣的画像。
娘亲死前告诉她,那是外祖母。
是大胤最厉害的大将军。
岁岁眨了眨眼。
干涩的眼球磨得生疼。
“我死了吗?”小丫头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
“只有死了……才能见到神仙……才能见到外祖母……”
她没有哭闹。
在宋家后院,哭是会挨打的。
宋天赐的马鞭抽在小腿上,王管家的巴掌扇在脸上。
只要她一哭,他们就会笑得很大声,打得更狠。
岁岁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想要把手从晏青辞的掌心里抽回来。
但那双手很暖。
没有像以前那样,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甩到柴房的烂泥地里。
岁岁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努力牵扯着脸上的肌肉。
扯出了一个讨好的、乖巧的笑容。
因为左脸上的红紫巴掌印还没消退,这个笑看起来比哭还让人揪心。
“外祖母……”
声音细若游丝。
像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沙哑,干涩。
晏青辞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有一万把钢刀,同时捅进了她的心窝。
在里面疯狂地来回绞动。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想要回一个安抚的笑。
眼泪却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岁岁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滚烫。
烫得岁岁瑟缩了一下。
岁岁看到眼前的神仙外祖母哭了。
小丫头慌了。
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
想要去擦晏青辞脸上的泪水。
可是手才抬到半空。
胳膊上那几道翻卷的青紫鞭痕拉扯着皮肉,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手无力地砸回了锦被上。
“外祖母……别哭……”
岁岁急得眼眶泛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岁岁……岁岁一点都不疼的……”
她强忍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
拼命睁大眼睛,想证明自己很好。
“那个……画图腾咬的口子……不疼。”
“宋天赐的鞭子……也不疼……”
“脸上的巴掌印,明天就会好的。”
“岁岁很乖的……岁岁没有偷喝馊水……”
她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晏青辞的一根手指。
“别赶岁岁走……”
“不疼的”三个字。
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攻城锤。
狠狠砸在晏青辞的心尖上。
将她这十年来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冰冷伪装,砸得粉碎。
什么镇国太长公主。
什么大胤战神。
什么杀伐果断。
全在此刻崩塌成泥。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
又眼睁睁看着外孙女在地狱里受了四年折磨的废人。
晏青辞再也撑不住了。
她猛地低下头。
将脸深深埋进岁岁那双干瘪、满是伤痕的小掌心里。
“啊——”
一声凄厉的悲鸣,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像一头失去幼崽的孤狼,在风雪中绝望地嚎叫。
悲声穿透了门窗,在整个长公主府上空回荡。
她浑身剧烈颤抖。
战甲上的铁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咔哒”声。
温热的眼泪像决堤的江水,疯狂涌出。
瞬间湿透了岁岁的掌心。
“对不起……”
晏青辞泣不成声。
额头死死抵着床沿的被角。
指甲抠进紫檀木里,硬生生折断了两根,鲜血顺着指尖流下。
“外祖母来迟了……”
“我的岁岁……我的岁岁啊……”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只能死死抓着岁岁的手。
像抓着黑暗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暖阁里死寂得可怕。
只剩下晏青辞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薛神医撇了撇嘴。
把空酒葫芦往腰带上一别,转过身去。
抬起脏兮兮的灰布袖子,狠狠蹭了一下泛红的老眼。
“造孽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吸了吸鼻子。
地上的太医们把头死死磕在地毯上。
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的红药死死捂着嘴。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
沈孤舟铁塔般的身躯立在风雪中。
双手紧紧握着银枪,枪杆都被他生生捏弯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霍明彻站在暖阁的门槛外。
风雪夹着冰碴子,疯狂拍打在他猩红色的飞鱼服上。
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冷冷地看着床榻边泣不成声的晏青辞。
还有那个懂事得让人发疯的小丫头。
“岁岁不疼。”
这句话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里。
霍明彻低垂下眼眸。
右手死死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指节寸寸泛白。
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青蛇,突突直跳,仿佛要撑破皮肤。
他在宋家后院。
亲眼看到这小丫头是怎么被折磨的。
那一地带血的碎布。
那碗结了冰的、散发着恶臭的馊水。
还有那个被塞进冰窟窿里的宋天赐。
霍明彻抬起头。
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被风雪彻底绞碎。
只剩下狂暴的、粘稠的杀意。
像实质的刀子,在空气中拉出刺耳的破风声。
他松开抠着门框的左手。
战靴踩碎了门槛外的一块坚冰。
“咔嚓。”
转身。
大步迈入呼啸的暴雪之中。
方向,北镇抚司诏狱。
宋家那群狗东西。
该去一刀一刀,把他们身上的肉片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