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辞的眼泪滴落在岁岁的脸颊上。
滚烫。
小丫头的眼睫毛颤了颤,却没力气睁开。
只在嗓子眼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晏青辞猛地直起腰。
她抬起那只布满厚重老茧的手背。
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与半干的血污。
老茧刮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粗糙的红印。
她转过头。
那只布满蛛网般血丝的右眼,猩红迅速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能让天地变色的冷寂。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才有的决绝与霸气。
红药捧着一床崭新的蜀锦暖被,快步跨进暖阁。
大红色的缎面。
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展翅的鸾鸟。
“主子,被子来了。”
晏青辞接过来。
那双习惯了握玄铁重剑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
她一点一点,将柔软的蜀锦展开。
避开岁岁小腿上翻卷的鞭痕。
绕开她手背上破溃流黄水的冻疮。
小心翼翼地,将锦被边缘掖在小丫头瘦削的身侧。
蜀锦的触感滑腻温软。
岁岁在被窝里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后眉头一点点舒展。
那张挨过无数巴掌的干瘪小脸,半掩在锦被里。
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
沉沉睡去。
晏青辞站在床榻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战甲上的铁叶子随着她的呼吸,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
大步走向被寒风撞碎的窗子。
漫天风雪呼啸着倒灌进屋。
吹得火盆里的炭火疯狂摇曳,火星四溅。
也吹乱了晏青辞散落的黑发。
她拔出腰间的短匕。
左手握拳。
右手握匕首,刃口贴着掌心,用力一划。
锋利的冷钢切开血肉。
鲜血瞬间涌出。
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窗台积了一指厚的白雪上。
刺目的猩红在雪中晕开。
“这十年,本宫为大胤守国门,护天下。”
晏青辞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际。
声音不高。
却生生压住了窗外的狂风怒号。
“可天下人,却将我的女儿踩在烂泥里践踏。”
她将染血的匕首“当”的一声。
狠狠钉在花梨木窗框上。
匕首尾部的红缨剧烈抖动。
“今日,我晏青辞对着皇天后土立下血誓。”
“从今往后,这天下若是谁敢再让岁岁皱一下眉头。”
“我便绝了他九族的命。”
字字如铁。
砸在暖阁的金砖上。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浑身剧烈一哆嗦。
刘世荣把头死死埋在地毯里,连牙关咬出了血都不敢出声。
薛神医坐在太师椅上,破草鞋顿了顿,没吭声。
晏青辞转身。
她伸手探入玄黑战甲内侧的暗袋。
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玄铁铸造,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表面泛着幽暗的冷光。
上面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黑龙图腾,和岁岁咬破手指在布片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大胤最致命的利刃。
十万修罗铁骑的兵符。
当年皇帝萧元启跪在承天门外,磕破了头都没求去的物件。
晏青辞走到床榻前。
用干净的衣角,将兵符擦了又擦。
轻轻放在岁岁脑袋旁边的锦缎枕头上。
冰冷粗糙的铁器,挨着蜀锦,形成强烈的反差。
“传本宫将令。”
晏青辞看着沉睡的岁岁。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兵符,以后归她管。”
“从此以后,岁岁便是这十万修罗铁骑唯一的小主子。”
“也是大胤至高无上的神明。”
“见她,如见本宫。如有不敬,挫骨扬灰。”
指令落下。
门外的暴风雪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沈孤舟一直像尊铁塔般立在风雪中。
听到这句话。
他一把掀开挂满冰霜的银色披风。
右腿猛地弯曲。
膝甲重重砸在覆盖着厚冰的青石板上。
“咔嚓。”
石板当场裂开细密的蛛网纹,碎冰四溅。
“修罗铁骑第一军团,拜见小主子!”
沈孤舟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额头死死磕在雪地里。
声音穿透风雪,如同滚雷。
红药双膝跪地。
手里的淬毒匕首直直插进面前的积雪。
“暗卫营,誓死效忠小主子!”
院子外。
锦衣卫百户愣了半息。
随后一把掀起猩红色的飞鱼服下摆。
单膝砸向地面。
三百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齐刷刷下跪。
腰间绣春刀在地上磕出一片铿锵的撞击声。
“锦衣卫,愿为小主子赴汤蹈火!”
吼声如同一阵飓风。
顺着长公主府的高墙向外翻滚。
街道上的传令兵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喷出大团白雾,在结冰的长街上狂奔。
传令兵高举红底黑龙旗。
“长公主有令!”
“迎新主!”
声音一层层传递。
朱雀大街。
正阳门城楼。
一百零八坊的各个路口。
密密麻麻的修罗铁骑,在听到号令的瞬间,同时调转方向。
全部面朝长公主府的位置。
“咚!”
第一声闷响炸开。
是铁牛抡起三百斤重的攻城锤,重重砸在青砖街面上。
火星飞溅,砸出一个半尺深的深坑。
紧接着。
排山倒海的巨响连绵不绝。
十万名玄甲士兵。
同时将手中的陌刀、长枪、重盾,狠狠顿向地面。
“咚!”
“咚!”
“咚!”
整座京城的地皮都在剧烈震颤。
屋檐上的厚雪簌簌坠落。
瓦片相互摩擦,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这是修罗铁骑最高级别的军礼。
用来迎接他们唯一的王。
十万人整齐划一的怒吼声,压过了一切声音。
“拜见小主子!”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
直冲云霄。
将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都生生震退了半分。
躲在被窝里的达官显贵们,吓得从床上滚下来。
捂着耳朵瘫软在地板上发抖。
他们听懂了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京城的天。
彻底翻了。
长公主府内。
十二个青铜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炭火红彤彤的。
温馨与至高无上的威严,交织在岁岁的枕边。
而此时。
相隔几条长街的北镇抚司地下深处。
诏狱。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
石缝里常年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水珠。
空气里闷着浓烈的腐烂和血腥味。
粗大的生锈铁锁链在青石板上拖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宋家全族几十口人,正被剥了外衣。
死死绑在沾满发黑血污的木桩上。
这里没有风雪。
却已经沦为了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