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地下三层。
长明灯里的鲛鱼油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墙缝里长满了黑绿色的青苔。
暗红色的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砸在长满铁锈的栅栏上。
发出单调的“吧嗒”声。
宋文柏被手腕粗的铁链反绑在十字木桩上。
他身上那套暗红色的官服早被扒了。
换上了一件馊臭破烂的囚衣。
这衣服领口还结着硬邦邦的黑血块,不知道上一任死囚穿了多久。
宋文柏的头顶没了半块头皮。
伤口冻结成了紫黑色的血痂,看着像一块烂树皮。
他旁边的铁架上,锁着宋家上下几十口人。
宋老夫人像条死狗一样瘫软着。
她的下巴脱臼,一直没人给接上。
整张老脸因为中毒肿成了猪肝色,口水混合着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柳如烟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双手被铁环吊在半空。
脚尖勉强能碰着地。
手腕已经被粗铁环磨得鲜血淋漓,露出森森白骨。
他们绝望地盯着地牢入口。
“哐当——”
生铁铸造的千斤闸门被缓缓拉开。
一阵夹杂着冰雪寒气的风猛灌进来,吹得火把疯狂摇晃。
霍明彻踩着满地污浊的血水,缓步走来。
猩红色的飞鱼服下摆,拖曳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带刀鞘里的绣春刀。
手里把玩着的,是一把三寸长的剔骨尖刀。
刃口薄,泛着幽蓝的冷光。
这是诏狱里专门用来片人肉的玩意儿。
“搬个座。”霍明彻声音没起伏。
两名锦衣卫立刻抬来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上面铺着一张完整的东北虎皮。
霍明彻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剔骨刀的刀柄。
刀面贴着右手的指腹,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来回摩擦。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像一把钝锯子来回刮在宋家人的耳膜上。
“大人,宋家抄干净了。”
一名锦衣卫百户走上前。
重重地将一口红木大箱子砸在宋文柏脚边。
箱盖翻开。
里面塞满了厚厚的账册、地契和一包包散碎物件。
“念。”霍明彻没抬眼。
百户抽出一本黑皮账册,翻开第一页。
“景元七年,宋文柏将长公主亡女名下的西山三处皇庄,折价六万两白银,私自发卖给赵相国府门生。”
“款项未入公账,全部存入城南大通钱庄,记在宋文柏私账之下。”
宋文柏猛地抬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恐惧而根根暴起。
这账本他藏在书房密室的地砖下面,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百户翻开第二页,声音毫无感情。
“景元八年,宋文柏挪用岁岁小帝姬生母的陪嫁。”
“南海红珊瑚两盆,东珠一斛。”
“当天夜里,这两样物件就送进了吏部尚书的后宅。次月,宋文柏官升半级。”
木桩上的宋文柏开始剧烈发抖。
铁链被他摇得“哗啦啦”乱响。
“继续。”
霍明彻手里的剔骨刀停了一下。
刀尖扎进太师椅的木扶手里,挑出一根细小的木刺。
“景元九年。”百户拿出一本镶金边的册子。
“柳如烟指使下人,从账房提走一万两白银。”
“在京城雇佣了三十名地痞流氓。”
“伪造成流民闹事,砸了长公主府陪嫁的六家旺铺,趁机低价强买。”
柳如烟听到自己的名字,拼命挣扎起来。
铁环磨进肉里,她疼得直翻白眼。
嘴里被塞着麻核桃,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百户越念声音越大。
“这四年来,岁岁小帝姬按皇室规矩,每月的月例银子是一百两。”
“宋家账面上全额支取。”
“但实际上,全数被柳如烟拿去给宋天赐买了蜀锦做衣服、买老参炖汤。”
“小帝姬这四年,连一件新棉衣都没穿过,吃的是厨房泔水桶里的馊饭!”
“砰!”
霍明彻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
滚烫的木炭砸在宋文柏的脚背上,瞬间烧穿了那双破布鞋。
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弥漫开来。
宋文柏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但霍明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剔骨刀,刀尖指向那个红木箱子。
“还有什么,全给他兜出来。”
百户伸手进箱子底部,掏出一个灰布包袱。
解开结扣。
双手用力一抖。
“哐当哐当!”
十二块金光闪闪的金砖,滚落在满是污水的青石板上。
这是赤足的老金子,沉甸甸的。
每一块上面,都清晰地烙印着长公主府内务司的专属黑龙印记。
“这十二块金砖,是从宋老夫人床板底下的夹层里抠出来的。”
百户冷笑一声。
“老太婆倒是藏得深,连床板都掏空了。这全是当年留给小帝姬的压岁金。”
宋老夫人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破音。
两眼一翻。
一摊腥臊的黄水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
她活活吓晕了过去。
底裤没了。
宋家苦心经营的“清贫显贵”面具,被掀得连一层皮都不剩。
他们踩着长公主的威望。
吸着长公主亡女的血。
把小帝姬当狗一样养在柴房里,却拿着她的钱去买官、去铺路、去享乐。
所有的黑账,每一笔赃款的去向。
全白纸黑字地摆在宋文柏面前。
宋文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吊在铁链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霍大人……霍指挥使……”
他嘴唇剧烈哆嗦,喷出带血的唾沫星子。
“那些账本我全是用暗语记的,你们怎么可能……”
“王管家连你们宋家祖坟埋在哪都吐干净了。”霍明彻拔出扶手上的刀。
手指在刀面上弹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铮鸣。
“你们宋家的骨头,比这刀片还软。”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宋文柏。
抄家、贪墨皇家财产、勾结世家买官鬻爵、苛待当朝帝姬。
随便拎出一条,都够诛宋家九族!
恐惧让宋文柏的脑子彻底短路。
他像个疯子一样,突然在木桩上剧烈挣扎起来。
脖子上的青筋几乎要撑破皮肤。
“我是朝廷正三品命官!”
他声嘶力竭地狂吼,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搬出了他引以为傲的律法。
“大胤律例!”
“朝廷三品以上官员犯罪,须交由三法司会审!”
“只有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才能定我的罪!”
他因为用力过猛,绑在木桩上的手腕勒出了血。
铁链被摇得震天响。
“你们锦衣卫只有诏狱的羁押权!”
“你无权对我用私刑!”
“我是赵相国举荐的人!我要见皇上!我要三法司会审!”
地牢里回荡着宋文柏犹如丧家之犬般的狂吠。
空气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霍明彻停下了摩擦刀刃的动作。
他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十字木桩上那个如同跳梁小丑般的男人。
大胤律例?
三法司会审?
锦衣卫无权用刑?
霍明彻将拇指重重压在剔骨刀薄的刀刃上。
锋利的冷钢瞬间切开皮肤。
一颗血珠冒了出来,顺着幽蓝的刀锋往下滑落。
滴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他没有说话。
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三寸长的剔骨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刺目的银白流光。
瞬间撕裂地牢里污浊黏腻的空气。
直直钉向宋文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