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当年下蛊……”
这六个字顺着风,钻进晏青辞的耳朵。
长街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一刻还挂在天边的淡薄晨光,仿佛被某种实质的寒意生生吞噬。
晏青辞抱着岁岁的手,顿在半空。
她没有说话。
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
但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一层冰霜以她鹿皮战靴为中心,贴着地面疯狂蔓延。
这层冰霜爬过台阶,爬上院墙。
“砰!”
长公主府门前,那口用来防火的粗陶大水缸,毫无预兆地炸裂。
坚冰夹着陶片,崩得满地都是。
水缸里的水,早就冻成了一整块冒着寒气的实心冰坨。
岁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小身板猛地往晏青辞怀里缩了缩,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雪貂大氅的边缘。
晏青辞低头。
原本冻结的杀意,在触及岁岁脸颊的瞬间,硬生生停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把岁岁放进红药怀里。
“带她进去。”晏青辞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砾,“吃完糖葫芦,让她再睡一觉。”
红药双手接过小主子,稳稳抱住。
“主子放心。”
晏青辞转过身。
地上的那把一百二十斤重的玄铁重剑,被她单手拎起。
粗布缠绕的剑柄,摩擦着掌心的老茧。
她没看一眼跪在雪地里的皇帝。
也没理会那些抖成筛子的百官。
大步迈下台阶。
霍明彻一脚踢开脚边沾着血的碎木头。
他连半个字都没问。
刀不出鞘。
像一道带着血腥味的影子,紧紧跟在晏青辞身后。
两人的方向。
北镇抚司,诏狱。
北镇抚司,地下三层。
常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长明灯里的鲛鱼油快烧干了。
火苗变成暗红色,忽明忽暗。
空气里不仅有浓稠的血腥味。
还有一种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酵的腥臭。
熏得人睁不开眼。
晏青辞走下最后一级滑腻的石阶。
战靴踩进一洼黏稠的血水里。
“吧唧”一声闷响。
前方的十字木桩上,挂着一具骇人的骨架。
宋文柏。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为宋文柏的那个物件。
他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
三千刀。
细密的生铁渔网深深勒进骨缝里。
行刑官的手法稳,刀锋避开了所有致命的血管。
真的把他片成了一具红粉骷髅。
白森森的肋骨完全暴露在外,挂着一丝丝剥不干净的红肉。
透过肋骨的间隙。
能清晰地看到那颗包裹在薄膜里的心脏。
“扑通。”
“扑通。”
在毫无遮挡的胸腔里,还在顽强地跳动。
木桩下的青石板上,积着厚厚一层薄如蝉翼的肉片。
被血水泡得发白。
像一堆烂泥。
听见脚步声,木桩上的骨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宋文柏的眼皮早被割没了。
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地凸在外面。
连闭眼都做不到。
他转动眼珠,看到了提着重剑的晏青辞。
还有那个穿着玄色里衣的疯狗霍明彻。
“嗬……嗬……”
宋文柏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怪响。
他的舌头早被拔了。
下巴脱臼后被行刑官粗暴地用铁丝绑在脖子上。
勉强没有掉下来。
血沫随着急促的呼吸,顺着气管往外喷。
晏青辞停在木桩前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拔剑。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说。”霍明彻从旁边拖过一张长条木凳。
战靴踩在凳面上。
他双手搭着膝盖,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宋文柏那颗跳动的心脏。
“你说的秘密,最好值你这一条命。”
宋文柏盯着霍明彻。
他不想活了。
在挨到第二千刀的时候,他就只想求个痛快。
太疼了。
诏狱里的阴风吹过骨头缝,那种密密麻麻的疼,让他连灵魂都在惨叫。
他张大那张烂嘴。
没了舌头,发音异常艰难。
只能靠着喉管挤压空气,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太……后……”
晏青辞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粗糙的布条勒进掌心,手指骨节泛出惨白。
“三……年……前……”
宋文柏浑身痉挛。
肋骨撞击着铁丝网,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西山……皇庄……”
“兵……权……”
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血水顺着空荡荡的牙床往下淌。
滴在泥泞的肉堆里。
“太后……要……庄子……”
“苗疆……游医……”
“燕窝……”
断断续续的词汇。
在死寂的地牢里,拼凑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真相。
三年前。
长公主府名下的西山皇庄,是晏青辞当年留给女儿的私产。
里面藏着一支精锐的私兵。
太后为了夺这支兵权,找到了宋文柏。
宋文柏是个没胆子的窝囊废,不敢亲自动手。
太后便找来了苗疆游医。
配了一服慢性蛊毒。
交给了最想上位当平妻的柳如烟。
每天一碗掺了蛊毒的百合燕窝粥。
端进了长公主亡女的房间。
那是岁岁的亲生母亲。
硬生生咳血半年,脏腑烂成一滩黑水,凄惨咽气。
真相吐完。
宋文柏仿佛抽干了最后一丝活气。
他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铁链上。
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霍明彻,里面全是哀求。
“杀……我……”
他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杀了老子。
给个痛快。
晏青辞没动。
她的呼吸甚至没有乱掉半拍。
只是握着玄铁重剑的手臂,肌肉一块块坟起。
硬得像石头。
剑尖压在地面的青砖上,生生压出一道细碎的裂纹。
霍明彻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宋文柏那副惨状,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声在地牢里回荡。
透着浓稠的恶意和嘲弄。
“杀你?”
霍明彻大步走到木桩前。
伸出带着厚茧的右手,一把掐住宋文柏那根绑着铁丝的下巴。
猛地往下一拉。
“咔嚓。”
骨头摩擦的闷响。
宋文柏的嘴巴被强行撑开到一个恐怖的角度。
喉管暴露无遗。
霍明彻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单手抖开。
里面躺着一截干瘪的树根。
百年吊命老参。
这是昨晚皇帝送来的那三十车药材里,被他顺手拿来玩的。
他两根手指夹着老参。
粗暴地塞进宋文柏空荡荡的喉管深处。
顺手一送。
直接捅进了食道。
“呜!”
宋文柏双眼猛地瞪圆。
老参的药效极猛,入腹便化作一股霸道的吊命热气。
强行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
那颗包裹在肋骨里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有力了。
“你还欠着我家小主子四年的债。”
霍明彻松开手。
在旁边的破布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沾到的血。
“这点疼,不够。”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握着小刀的行刑官。
“继续。”
“没到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他连死都不配。”
行刑官深吸了一口气。
握紧刀柄走上前。
小刀在旁边的盐水盆里涮了涮。
冰冷的刀锋,贴上宋文柏仅剩的一块大腿肉。
“哧啦。”
一片薄肉带着血丝剥落。
百年老参吊着宋文柏的命。
也把他的五感放大了十倍。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刀锋切开肌肉纹理。
感觉到地牢的冷风,倒灌进失去皮肉保护的骨髓。
“啊——!!!”
那是连地狱恶鬼听了都要发毛的惨叫。
没有舌头的阻挡,凄厉的音波直接从喉管深处喷射出来。
宋文柏疯狂地扭动着骨架。
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乱响,震得墙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行刑官充耳不闻,手起刀落。
一刀。
两刀。
三刀。
宋文柏的身体痉挛到了极点。
巨痛让他的血压疯狂飙升。
他凸出在外的那两颗眼球,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眼球表面鼓胀起来。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左边的眼球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强,直接爆裂。
浑浊的液体混着血水,溅在十字木桩上。
接着是右眼。
“砰。”
两只眼睛全瞎了。
宋文柏在极致的黑暗,和无尽的千刀万剐中。
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颗跳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彻底僵住。
地牢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排水沟往下流。
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晏青辞收回视线。
她没有再看那具木桩上的烂肉一眼。
转过身。
大步朝地牢出口的石阶走去。
一百二十斤的玄铁重剑,被她拖在身后。
没开刃的剑尖。
死死抵着青石板。
伴随着她往上走的步伐。
“铮——”
剑尖摩擦石板,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刺目的火星,在幽暗的通道里接连溅起。
照亮了她没有一丝温度的半张脸。
皇宫。
慈宁宫。
那是火星指着的方向。
走到地牢出口的铁栅栏前。
晏青辞停下了脚步。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明晃晃地落在她的战靴上。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松,又重新攥紧。
杀太后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去慈宁宫之前。
她得先回一趟长公主府。
她想回去看看。
看看她的岁岁。
看看那个刚吃上糖葫芦的小丫头,现在睡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