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木桶里,热水换了三遍。
晏青辞抓起胰子,死死搓着指缝里的血污。
搓得皮肤泛红、脱皮。
直到最后一遍水,水面上终于没了一丝红晕。
她跨出浴桶,站在半人高的黄铜镜前。
拿起木梳。
手腕却抖了一下,木梳砸在青砖上,断了两根齿。
她深吸一口气。
捡起梳子,将半湿的头发随意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换上一身干爽的月白色棉袍。
没有战甲的沉重,这棉袍轻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低头,用力闻了闻袖口。
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诏狱里的血腥气,宋文柏那烂肉的腐臭味。
连同她心底那头暴虐的凶兽,被这股皂角味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能带着一身死人气去抱岁岁。
晏青辞走到暖阁前,手按在木门上。
停了三息,才推开门。
阳光正好。
顺着半开的窗子斜切进来。
在波斯地毯上铺开一片亮堂堂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十二个青铜炭盆里的火熄了小半,屋里暖烘烘的。
拔步床边。
红药半跪在木脚踏上。
手里端着一个黑底红漆的扁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装着薛神医留下的生肌膏。
这药散发着一股清苦中带着微甜的奇特药香。
直接盖过了屋里之前的血腥味。
“小主子,可能会有点凉,您忍着点。”
红药拿起一根打磨光滑的细竹片。
挑起一团淡绿色的药膏。
轻轻点在岁岁手背那片破溃的冻疮上。
药膏沾皮即化。
岁岁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
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硬是没吭一声。
肉眼可见的奇效发生了。
那些流着黄水、化脓的死肉,被霸道的药力迅速化开。
腐肉卷起边缘。
一点点褪下。
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
紧接着,伤口表面飞快地结出一层半透明的薄痂。
岁岁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她试着动了动刚才一直不敢弯曲的右手食指。
那个为了画图腾咬出来的、深可见骨的牙印。
肉已经长平了大半。
“不疼了……”
岁岁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旁边的一字圆桌上。
放着一套崭新的蜀锦小袄。
雨过天青色。
这是昨夜皇帝拉来的三十车赔礼里,挑出的最顶级的料子。
红药拿温热的湿毛巾,给岁岁仔细擦净了脸和脖子。
抖开那件小袄,小心翼翼地套在岁岁身上。
蜀锦柔软贴身,丝滑得像水一样。
表面用银线绣着暗云纹。
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晏青辞停在屏风边。
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被重物重重砸了一下。
洗去那一身恶臭的黑泥。
洗去柴房里沾染的干涸血污。
换上这身天青色的小袄。
坐在床沿的岁岁,完全变了个样。
这哪里是柴房里那个干瘪枯黄的丑丫头。
小丫头的皮肤白里透红。
像剥了壳的荔枝,带着健康的粉色。
头发虽然还有些干枯,但被红药巧手梳成了两个整齐的丱发。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像两汪能淹死人的秋水。
挺翘的鼻梁,嫣红的小嘴。
五官精致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白瓷娃娃。
晏青辞看着她。
视线一寸寸扫过那张小脸,慢慢模糊。
这张脸。
这双眼睛。
简直和她那个惨死在病榻上的长女,也就是岁岁的亡母。
小时候一模一样。
连嘴角那一点微翘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岁岁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蜀锦太滑、太软了。
她总觉得这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随时会溜走。
红药拿来一面打磨得铮亮的黄铜手镜。
放在矮几上。
“小主子,您看看。”
岁岁怯生生地往前凑了半步。
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倒影。
吓得立刻缩回脖子,双手猛地背在身后。
退后了两大步。
“这……这不是岁岁。”
小丫头连连摇头,声音都在打颤。
“这衣服太好看了,肯定是谁家的小仙女。”
“岁岁是脏孩子……”
“会把仙女的衣服弄脏的……”
她说着,急得眼圈发红。
竟然想伸手去解小袄领口的盘扣。
动作慌乱。
怕脱慢了,又要挨王管家那带着冰水的牛皮鞭子。
晏青辞心尖狠狠一酸。
像被塞了一把没熟透的酸杏,酸水直冲鼻腔。
她几大步跨过去。
一把抓住岁岁发抖的小手。
“不脱。”
晏青辞蹲下身,单膝跪在地毯上。
手掌捧着岁岁小巧的脸蛋。
掌心粗糙的老茧,贴着小丫头细腻的皮肤。
“你不是脏孩子。”
晏青辞声音发哑,喉结剧烈滚动。
“你就是我的小仙女。”
“这全天下最好看的衣裳,只有你配穿。”
“以后,每天换十套,全穿蜀锦。”
岁岁看着晏青辞的眼睛。
确认这个神仙外祖母没有生气,才慢慢放下手。
小脸涨得通红。
嘴角抿出一个羞涩的笑。
“真的吗?外祖母……”
“真的。”
晏青辞眼眶发烫。
她猛地往前,用力把岁岁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手臂都在轻微发抖。
下巴搁在小丫头瘦弱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苦的药香。
岁岁的小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终于还是大着胆子。
环住了晏青辞的脖子。
轻轻拍了两下。
就在这温情流转的当口。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杂乱,伴随着几声刺耳的破口大骂。
“都给咱家滚开!”
“瞎了你们的狗眼!”
“太后懿旨在此,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路!”
尖锐的鸭公嗓,穿透了长公主府的几重院落。
像生锈的锯子,直接锯碎了暖阁里的清净。
岁岁身子猛地一抖。
下意识地往晏青辞怀里死命缩。
双手死死抓着晏青辞的衣襟。
那是长年挨打留下的条件反射。
只要听到这种尖细跋扈的叫骂声,就意味着厄运降临。
晏青辞拍了拍岁岁的后背。
站起身。
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眸子里只剩下化不开的冰碴子和浓烈的杀意。
“守着她。”晏青辞扫了红药一眼。
暖阁门外。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扫净。
一个穿着枣红蟒袍、手拿拂尘的首领太监,踩着残雪,耀武扬威地闯了进来。
身后跟着四个捧着明黄锦盒的小黄门。
这太监是慈宁宫的内务总管。
平日里在后宫横着走惯了,跋扈成性。
他跨进院门,鼻孔朝天。
压根没正眼看周围按刀而立的锦衣卫和玄甲兵。
他直接展开手里那卷盖着慈宁宫宝印的懿旨。
扯着尖细的嗓子,厉声宣读。
“太后有旨!”
“晏青辞无视王法,骄纵狂妄!”
“擅自凌迟朝廷命官,天理难容!”
“宣长公主即刻入慈宁宫请罪!”
“交代杀官之过!”
最后一个“过”字,带着太监尖锐的尾音,在院子里回荡。
晏青辞迈出暖阁。
冷笑一声。
她弯下腰。
右手一把握住了斜靠在门槛边的那把玄铁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