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珠门帘还在剧烈晃动。
珍珠相互撞击,发出“哗啦哗啦”的乱响。
晏青辞的视线穿过门帘缝隙。
右眼淌下的那滴血,顺着脸颊砸在青色棉袍的衣领上。
门帘被一双发抖的手粗暴地扯断了。
连结的丝线崩裂。
大把的东珠滚落一地,滴答乱弹。
一个穿粉色宫装的贵妃连滚带爬地扑出来。
膝盖压在碎裂的瓷片上,瞬间划出两道血口子。
她完全感觉不到疼。
双手死死抠着地毯,像条蠕动的虫子一样往前爬。
爬到晏青辞三步开外。
“砰!”
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剩下的五六个妃嫔跟着爬出偏殿。
她们头上的发簪掉了一路。
五颜六色的宫装下摆,沾满了尿液和木屑灰尘。
“长公主饶命!”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求您开恩!”
磕头声连成一片,沉闷而密集。
金砖上很快糊了一层红白相间的血印子。
有个胆小的常在,磕着磕着两眼一翻。
软绵绵地歪倒在旁边的贵妃身上。
那贵妃吓得一脚将她踹开,继续拼命把脑袋往地上砸。
晏青辞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们。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急促。
踉跄。
萧元启跌跌撞撞地冲上慈宁宫的丹陛台阶。
他跑得太急。
左脚踩了右脚的黄绸裤腿。
“嘶啦”一声,绸缎撕裂。
整个人往前一栽。
“砰”地摔在碎裂的门槛上。
下巴重重磕在木头上,磕出一道往外渗血的口子。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抬起头。
正对上大殿里的景象。
五十个大内高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黑血流成了河。
太后倒在炸裂的木刺堆里。
大腿被一根木条贯穿,正像条刚被开膛的死狗一样抽搐。
那张脸肿得发紫,鼻梁塌陷。
嘴里正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血沫。
萧元启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他双手扒住门框。
指甲在粗糙的木纹里抠出十道白痕,指肚磨破了皮。
腿软得像两滩泥,根本站不起来。
干脆双膝一弯。
直挺挺地跪在了门槛外的碎雪里。
晏青辞抬起右手。
握住剑柄。
一百二十斤的玄铁重剑猛地往下落。
“轰!”
剑尖凿进金砖。
生生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碎石崩飞,擦过萧元启的侧脸,划出一道血槽。
“三年前。”
晏青辞开口,声音干哑,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西山皇庄。”
“百合燕窝粥。”
地上的太后听到这十个字。
哀嚎声像被剪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她双手死死抓着地毯,想往后退。
可腿上的木刺扯着皮肉。
痛得她浑身痉挛,一口气没捣上来,直翻白眼。
霍明彻从晏青辞身后走出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破布。
手腕一抖。
破布散开,砸在萧元启面前的金砖上。
里面是一张写满血字的供状。
和半截发黑的竹筒。
“宋文柏剐了三千刀才咽气。”
霍明彻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把太后找苗疆游医买蛊的事,全吐了。”
“这竹筒里,还有半钱没用完的蛊毒药渣。”
“陛下要不要亲自验验?”
萧元启盯着地上的供状。
宋文柏那个扭曲的血手印,刺得他眼球生疼。
他咽了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姑母……”
他张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母后老迈……求姑母……给个痛快……”
他不敢求晏青辞留太后一命。
宋家那堆肉泥他昨晚听太监描述过。
他只求晏青辞别在皇宫里片人。
太后的命,换皇权的最后一点体面。
晏青辞拔出坑里的玄铁重剑。
没开刃的剑锋指着太后的方向。
“痛快?”
晏青辞扯着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笑声比门外的寒风还刺骨。
“我女儿咳了半年的血。”
“脏腑烂成一滩泥,活活痛死在床上。”
“谁给她痛快了?”
太后彻底疯了。
她双手在地上乱抓,抓起两把带血的金屑和木刺。
“皇帝!救哀家!我是你亲娘!”
太后肿胀的嘴里往外喷着血沫。
“哀家是大胤的太后!晏青辞不敢杀我!”
萧元启死死咬着舌尖。
咬出了铁锈味。
脑袋死死贴着门槛,一个字都不敢接。
晏青辞松开握剑的手。
玄铁重剑砸在地上。
她左手探入棉袍袖管,摸出一把黑铁匕首。
拔出刀鞘。
匕首的刃口泛着诡异的幽绿色。
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这把刀上,淬着一模一样的苗疆蛊毒。
晏青辞踩着满地死尸和狼藉,走到太后身边。
太后拼命往后缩。
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地毯。
晏青辞抬起鹿皮战靴。
一脚死死踩在太后那根贯穿大腿的木刺上。
往下猛地一压。
“啊——!”
太后痛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身子猛地弓起,像一只丢进开水里的活虾。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
晏青辞弯下腰。
左手一把薅住太后的花白头发。
用力往后一拽。
强迫她仰起那张满是鲜血的猪头脸。
右手握着那把淬毒的匕首,刀刃贴上太后的右脸。
“你想要西山皇庄的兵权。”
晏青辞看着太后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我今天连你的命带皇权,一起踩碎给你看。”
手腕发力。
“哧啦。”
轻微的一声。
锋利的黑铁匕首切开太后脸上的老皮。
从右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皮肉外翻,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幽绿色的蛊毒顺着新鲜的创口。
钻进血脉。
见血封喉的毒性被晏青辞特意稀释过。
不致命。
但痛感放大了十倍。
太后凄厉的惨叫声,直接掀翻了殿顶的几片碎瓦。
她双手死死捂住烂脸。
在地上疯狂打滚。
指甲把脸上的肉抠出一道道血槽。
晏青辞站起身。
拿出一块干净的白丝帕,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
随手丢在太后身上。
“我不杀你。”
晏青辞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滚动的烂肉。
“这蛊毒的滋味,你亲自体会体会。”
“从今天起,你的五脏六腑会一点点烂掉。”
“太医治不了你。”
“你就在这慈宁宫里熬。”
“熬到肠穿肚烂,痛死为止。”
太后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破烂的风箱声。
她在地上抠抓。
指甲劈裂,翻出鲜红的嫩肉。
在地毯上留下十道长长的血痕。
萧元启跪在门外。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中衣。
他看着晏青辞的背影。
这才是开国暴君。
十年前把叛军脑袋当西瓜砍的杀神。
这十年的闭关,让所有人都忘了一件事。
晏青辞从不讲规矩。
因为她自己就是规矩。
晏青辞转过身。
走到那把玄铁重剑旁,单手拎起。
“回府。”
她大步跨出慈宁宫的废墟。
经过萧元启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战靴带起的泥水,溅在萧元启的明黄中衣上。
他连抖都不敢抖。
夕阳如血。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泼在天际的猪血。
晏青辞提着重剑,走在宫道上。
剑尖在青石板上拖行。
划出长长的一道火星,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
宫道两侧的御林军退避三舍。
几千个手持长枪的汉子,手抖得拿不住兵器。
枪尖在地上磕碰出杂乱的响声。
硬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半步。
长长的宫道,自动分开一条大道。
三千修罗铁骑护在两侧。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皇宫百年来的威严。
没人敢拦。
出了神武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冷风吹过长街,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晏青辞翻身上了汗血宝马。
她急着回去见岁岁。
扯动缰绳,黑马在长街上狂奔。
右眼角的血迹早被冷风吹干,糊在皮肤上发紧。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府门前的两盆大炭火烧得正旺。
火光把院子照得通红。
晏青辞把马缰扔给门口的玄甲卫。
玄铁重剑随意插在院子角落的雪堆里。
“嗤”的一声,融化了一圈积雪。
她甩开步子,快步走向主卧暖阁。
刚走到暖阁外半丈远。
脚下的鹿皮战靴猛地停住。
暖阁里。
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岁岁。
哭声里透着惊恐,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幼兽。
夹杂着喘不上气的剧烈抽噎。
“不要……不要咬岁岁……”
小丫头的嗓子已经完全哭哑了。
伴随着重物砸在地毯上的闷响。
晏青辞心脏猛地一抽。
像被生生拽了一把。
骨节泛白的双手,猛地一把推开了暖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