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陆云舟最后的感觉,是山体滑坡时那铺天盖地的泥石流,还有师弟撕心裂肺的喊声。他记得自己把师弟推开,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时,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板铺上,鼻尖萦绕着一股霉味、草药味,还有一股……马粪味。
醒了醒了!田青醒了!
一个少年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张灰扑扑的小脸凑了过来,约莫十二三岁,一双眼睛倒是机灵:你可算醒了!你在雨里搬了一下午药箱,回来就烧得人事不省,吓死我了!
陆云舟愣愣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喉咙干得像起了火:你……是谁?
我是郑小满啊!少年急得直搓手,药园的杂役,跟你一个铺的!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陆云舟想坐起来,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他环顾四周:土墙、木窗,窗纸破了几个洞,外面透进来昏黄的日头。屋里一排排的板铺,铺上卷着打了补丁的被褥,空气里全是药渣子和潮气混着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少年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又厚又糙。这不是他的手。他那双常年握银针、白净修长的医生的手,不见了。
他摸了摸额头,烫手。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不属于他的东西——
田青。十七岁。关中西河县田家村人,破落地主的独子。爹娘走得早,家业败尽,开春变卖了祖宅二十亩薄田,只身入长安投奔同乡。经同乡引荐,三个月前进了太医署,当了个药园杂役学徒。无俸无禄,只管署里一日两顿饭,睡的是药库后头这排通铺。
太医署。
贞观元年。
玄武门之变刚过半年。秦王李世民登基,改元贞观,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这四个字,是原主死前听同乡说的,说的时候一脸敬畏,说新君英武,跟着这样的主子,日子有盼头。
陆云舟闭上眼。
他是个中医。中医世家的传人,十八代,一双手治过的人比他认得的名字还多。他死在采药的山道上,为一个把师弟推开去的本能。
再睁眼,他成了贞观元年长安城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太医署里一个打杂的学徒,穷得叮当响,瘦得一阵风能吹倒,头顶没爹娘,身后没退路,兜里连一枚铜钱都没有。
田青?郑小满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烧糊涂了?要不要我去喊署里的医师?
不用。陆云舟哑着嗓子说,睡一觉就好。
郑小满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那柳家那伙人又来欺负你了?下午搬药箱,你一个人搬了六口,他们一群人看着。周管事还骂你手脚慢,罚你今夜看药库……
陆云舟没接话。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两个名字:柳三变,长安名医柳家的嫡子,也是太医署学徒,一进去就有人捧着,医师们抢着教。周管事,药库管事,克扣学徒饭食,收药商好处,署里人恨他恨得牙痒,没人敢言语。
而原主呢?入署三个月,抄方、跑腿、晒药、搬药箱,样样干,署里没人记得住他的名字。头三个月唯一一次被多看一眼,是替人顶了黑锅,挨了周管事一顿好骂。
陆云舟躺在铺上,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前世,他没有家人,只有师父和师弟,在手术台和诊台前争分夺秒了一辈子。如今,他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家里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只留了一脑子十八代的医术,和这具发烧的、瘦弱的、走两步喘三喘的身体。
按理说,这开局,烂得没法再烂。
可是——
他忽然发现,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屋子晃。是他的视野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田。一片整整齐齐的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青黑色。田埂边有一口咕嘟咕嘟冒水的泉眼,泉水清亮见底;旁边立着一间茅草屋,屋前摆着药架、一口乌黑的丹炉,还有一片铺着青石的演武场,场中立着十几尊石人桩。
就像一幅画,悬在他眼前。
陆云舟心里一动,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那画面还在。
他试着把心神沉进去,眼前一花,竟真的在了灵田边上。
脚底是松软的黑土,踩上去微微下陷。他弯腰,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腥气里带着草木清香,干净得让人心旷神怡。他走到泉边蹲下,掬了一捧水,那水清冽甘甜,入口竟有一丝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连身上的烧,似乎都退了一线。
灵泉养身,一日一瓢,多则伤本。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心底慢悠悠地响起,你要是天天泡在这儿,反而不美。分寸,自己拿捏。
陆云舟警惕地四顾,你是谁?
你可以叫老夫神农氏。嗯,也可以叫老农。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你掉下悬崖那一命,本不该绝。老夫随手拉了你一把,把你安在这少年身上——算是,结个善缘。
这方灵田,乃上古农神遗泽。田里种什么,长得都快,药性都浓。泉是灵泉,能温养经脉、养身养伤。那丹炉——嘿,等你修为到了,自然明白。至于那演武场……农闲了,你可以去练练筋骨。一介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护不了这一亩三分地。
不过——那声音顿了顿,灵田里种出的东西,离土三日,药力就散。你要用,就得趁鲜。想储存,就得学炼丹。规矩嘛,就这些。
陆云舟站在灵田边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这一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救死扶伤的本事。药、针、方剂,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而现在,他有一座可以让作物飞速生长、药性倍增的灵田,有一眼温养经脉的灵泉,和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虽然是虚构的——茅屋。
他走到那间茅草屋前,推开门。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架上空着;墙角的药柜抽屉都拉开来,干干净净,只在一只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和一小块黄褐色、泛着药香的硬块。
他拿起来凑近一闻,手一抖——这是上好的陈皮,年份至少十年往上;那硬块,是陈年茯苓,品质极高。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两样揣进怀里。
神农氏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这茅屋,是老夫当年行医种药歇脚的地方。那丹炉,是老夫的旧物。你若能开炉炼丹,那才是真本事。眼下,火候不到,不必急。
陆云舟深吸一口气,从灵田里退出来,眼前又变回那间五味杂陈的通铺房。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两块药材——陈皮、茯苓。这两样东西,他前世里用过无数次,可在贞观元年的长安,这样品相的药,署里的药库都未必拿得出来。
烧还没退,身子还虚,明天还有干不完的杂活,头顶还有柳三变和周管事两张讨人嫌的脸。
可他忽然觉得,这世道,也许没有他想得那么糟。
田青?你笑啥呢?郑小满凑过来,一脸纳闷,烧傻了?
陆云舟把药材往怀里一揣,冲他一笑:小满,署里今晚上灶的,是什么饭?
粟米饭,配酱瓜。郑小满咽了口口水,今晚你还得看药库,我把我的那份给你匀一半。
好兄弟。陆云舟拍拍他的肩,等我发达了,顿顿有肉。
郑小满嘿嘿直笑:你发达了?就凭你?
就凭我。陆云舟躺回铺上,闭上眼。
窗外,长安的日头沉了下去,皇城的轮廓在暮色里压出一道黑线。这城里住着刚登基的皇帝、体弱的皇后、腿上有伤的太子,住着数不清的贵人——贵人多,病就多;病多,他这双十八代传下来的手,就不愁没地方放。
他抬起眼皮,嘴角勾了勾。
开局,就这个阵容。他低声说,后面,就看我田青怎么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