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花了三天,才把这件事彻底摸清。
空间不大,大约十亩见方。其中能耕种的灵田只有两亩多,其余是茅草屋、药架、丹炉、演武场和灵泉占的地界。灵泉一天只能取一小瓢,再多就断流,要等一夜才重新蓄满。他试过夜里进去,灵田里也是白日青天——这方天地,似乎没有黑夜。夜里人可以进去,白日杂活间隙,只要凝神,也能沉进去看一眼。
药架是空的,只摆着几本古旧的书册,纸页发黄,字迹工整。田青就着日光翻了几页,发现竟是手抄的医方、农谚和炮制药材的法子,一笔一画都带着一个老农人一辈子的心血。
这些,是老夫当年的笔记。神农氏的声音适时响起,耕田、种药、看病、养身,都记在上面。你能参透几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田青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凡种灵药,先调其土。土沃则根壮,根壮则药纯。土沃之法,在畜肥、在灰、在腐草。一岁一休,三岁一轮,土不竭,药不衰。
他点点头,默默记下。前世的农学底子告诉他,这叫轮作,这叫有机肥——老祖宗的智慧,果然一千年后都没过时。
他划出一小块地,把入署那日从药园偷偷藏下的一小把菘蓝子埋下去,浇了一瓢灵泉水。第三天清晨再进去,那块地里苗已经破土而出,齐刷刷绿了一片,足有一寸高。
三天?
灵田里,万物速长。神农氏慢悠悠道,十倍之速,够你用了。往后修为上去了,还能更快。眼下嘛——稳着点,别贪。
田青蹲下来,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他拔起一株苗,根须完整洁白,粗壮得不像话。
他心里转起了主意。
太医署的药园在皇城东南角,隔着两道墙,划了十几亩地,专种署里常用药材。学徒里头,晒药、锄草、浇园子,是最下等的活,柳三变那伙人从来不沾手,全推给药园杂役——也就是推给田青和郑小满这一类人。
这在从前是苦差。可如今,全署上下,只有田青一个人,能在药园里名正言顺地待上一整天,没人盯、没人管,只有干不完的活和一把随身的锄头。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差事吗?
这三天里,他一边干着杂活,一边把药园里的门道摸了个透:哪些药材署里用量最大,哪些药材常年短缺,哪些药材药商送来的货掺了假、以次充好——原主三个月的记忆里,周管事收药商好处、往药库塞陈货烂货的事,桩桩件件都有影子。
第四天一早,田青照旧去药园干活。锄到一垄菘蓝旁边,他跟郑小满聊:小满,你说怪不怪,这几垄菘蓝,叶子发黄,根子发虚。
郑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药园嘛,又不是自家田,谁上心?医师们要的是库里账面好看。
发黄的叶子药性就散了。田青说,用这个入药,治个风寒都费劲。
那能咋办,跟周管事说?他只会说药园的事也轮得到你管
田青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一个入署三个月的学徒,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是错的。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手头的活干好,把药园的活干出个样子来,让署里人慢慢发现:那个不起眼的田青,晒的药最干,锄的地最净,经手的药材,成色就是不一样。
至于药园里那些发黄的菘蓝、被虫蛀了根的黄连——他白天在署里锄掉,夜里在灵田里补种。
署里用量最大的几味常备药:柴胡、防风、艾草、紫苏、陈皮、茯苓。他挨个在灵田里开出小畦,把署里发不芽的陈种翻拣出还能用的,一颗颗埋进灵土,浇上灵泉。反正在外头要三个月才出苗的东西,灵田里三天就齐。
到第五天,灵田里已经绿油油铺开了四五畦。
你这是要把老夫的药园子搬空啊。神农氏在心底哼了一声,拿署里的陈种来喂我的灵土——好小子,一点亏不吃。
物尽其用。田青蹲在畦边拔草,头也不抬,前辈您想,那些种扔在外头,烂也是烂了。进了灵田,好歹活成药,将来救的是人。
神农氏哼了两声,没再说话,听那语气,倒像是笑了。
当天傍晚收工,田青抱着锄头往回走,路过药库门口,正撞见周管事拿着一本册子点货。药商送来的一批陈皮堆在廊下,周管事捏起一片,眯着眼看,随手丢回去:行了行了,入库。
田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把那批陈皮的样子记下了——外皮发暗,内瓤干瘪,香气寡淡。那是放了不知几转的陈货,甚至是受潮后又晒过的。署里这样的陈皮,要拿去煎给病人喝的。
他不动声色地回了通铺。
夜里,郑小满睡熟了,田青沉进灵田。白日里那批劣质陈皮的样子,在他脑子里过了三遍。他前世在药房坐诊,师傅教的第一课就是辨药——望闻捏捻,四步上手,一味药是三年陈还是十年陈,是道地货还是水货,手指头比眼睛还准。
前辈,他忽然开口,您那茅屋药架底下,方才我看见垫着一层旧纸。
上头画着图,标着字。田青说,是您当年手绘的药材图谱吧?陈皮、茯苓、当归、黄芪……几十味,一笔一笔,连根带叶,连炮制前后的分别都画着。
神农氏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道:眼力不错。那是老夫三百年行医攒下的辨药图。怎么,你想学?
田青说,不瞒您说——我在署里当差,手边经手的药材成百上千。要是这双眼睛练不出火候,好药烂药分不清,我不但救不了人,还得跟着背黑锅。
神农氏的声音痛快起来,老夫最见不得的,就是拿烂药治人的。从明日起,你每日进灵田,老夫讲一图,你看一图。半年之后,长安城里,论辨药,没人能糊弄你。
田青笑了。
灵田立基,辨药开眼。他在太医署的第一步棋,落下了。
而这步棋落下去的动静,比他想的来得快——
第三天晌午,药园里出了事。柳三变带着两个跟班晃过来,站在垄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田青锄地,忽然嗤笑一声:
田青,听说你前几日淋雨发了三天烧?啧,搬两口药箱就烧成那样,这身子骨,也就在药园刨刨土的料。
他身边一个跟班帮腔:柳公子可是署令大人亲自教过的,人家那才叫学医的料。你呢?刨一辈子土吧。
田青直起腰,抹了把汗,笑了笑,没接话。
柳三变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他今天来,本不是为了奚落田青——他一脚踩进垄里,踢了踢那垄菘蓝,皱起眉:这几垄是谁侍弄的?叶子怎么黄成这样?
正是田青前几日指给郑小满看的那几垄。
回柳公子,田青垂着手,语气平平,是小的们侍弄的。这几垄菘蓝入夏就发了黄,根子发虚。小的们锄了几遍草,浇了几遍水,还是不行。
废物。柳三变哼了一声,连个药园都管不明白。
他说着要走,田青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柳公子留步。小的愚见——这几垄菘蓝不是管不明白,是土和种都到了该换的时候。菘蓝连种三季,地力耗尽,再怎么浇也是黄。要想治,得起土换垄,掺新肥,歇地一季。这不是几天的工夫,是署里的规矩活,得管事点头。
柳三变脚步一顿,回头上下打量他:你倒说说,怎么个换法?
田青早知道他要问,躬身道:起三寸表土,掺二成草木灰、一成腐草肥,翻匀了堆半月,再回垄。种嘛——陈种出苗虚,得换新种。署里若没有,小的乡下家里种过菘蓝,认得道地的好种长什么样,药市上有得卖,价钱比署里采买的还便宜两成。
这几句话,垄作、地力、换种,说得头头是道。柳三变愣在原地——他背过《新修本草》的条目,可这些泥土里的门道,书上没有。
你……他盯着田青,半天憋出一句,一个杂役,懂这些?
小的乡下种过田。田青老老实实答,田里的理,跟药的理,是一样的——地不哄人。
柳三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甩袖子走了。可田青心里明镜似的:柳三变回去,一定会跟周管事提这件事——不是为抬举他,是这几垄黄掉的菘蓝,是药园的账面亏空,周管事一直捂着,如今被人当众点破,捂不住了。
而周管事想找补,就绕不开那个认得道地好种的乡下小子。
他要的这个被需要,就来了。
当夜,田青在灵田里侍弄完药畦,坐在茅屋门槛上,望着泉眼发呆。
前辈,他忽然问,您说,我这一步一步的,走到头,能走到哪儿?
神农氏慢悠悠道: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你眼下经手的每一片叶子,将来都要进病人的药罐。药无贵贱,人有生死。你把地种明白了,把药辨明白了,这长安城里,就有你一口饭吃。
田青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远处,皇城的更鼓敲过二更。他退出灵壤,睁开眼,通铺上郑小满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明天,药园的活,该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