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宫那日,是个大晴天。
贞观元年的长安,入了秋,天高云淡。宫墙外头,坊市里的叫卖声顺着风飘进来,新改的年号刚换了半年,百姓的嘴上还常带着改朝换代四个字,日子却已经照旧过起来了——油盐柴米,开门七件事,比什么都实在。
田青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这是赏钱下来后,郑小满拉着他在东市布庄扯的,说进宫见太子,总不能穿补丁。袍子不大合身,袖口长了半寸,他挽了挽,倒也周正。郑小满那小子还特特跟出来送他,一路念叨:你可稳着点,见了太子别腿软,回来给我讲讲太子长啥样。
太子八岁,你八岁的时候还在泥里打滚。田青头也不回。
嘿,那不一样!那是太子!
田青笑了笑,没接话。
走在宫墙夹道里,他其实是平静的。前世他进过重症监护室、上过手术台,比这森严百倍的地方也见过。他慢的,是步子;快的,是脑子里翻检原主记忆和神农氏笔记里所有关于小儿骨伤的门道。
李承乾的伤,他早从署里的脉案抄本里看过:半年前从马车上摔落,左胫骨中段折,太医署正骨复位、夹板固定、汤药内服,养了三个月,摸骨查验——显示骨已愈合。可孩子喊疼,走路跛,阴雨天更甚,入冬以来连骑射课都停了。
愈合的骨头还疼。田青心里把这八个字来回嚼。
进了东宫,太子殿下正在崇文殿里念书。王内侍领着田青在殿外候着,透过半掩的门,田青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端坐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正在念《论语》:……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声音稚嫩,却一丝不苟。
念完一段,那少年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外的田青。
李承乾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骄纵,是防。他放下书卷,开口,声音还带着童音的尾调:你就是立政殿那位小医士?
草民田青,见过太子殿下。田青趋步上前,行的是太医署参见的礼。
起来吧。李承乾摆摆手,王伴伴说你能治我的腿。你瞧瞧——他说着,自己卷起左腿裤脚,都这么久了,太医说骨头长好了,可它不听我的。走路瘸,天冷疼,骑马更别提。
田青蹲下身,没有先上手,先看。
他看见的是:一条白净的、略有少年人纤细感的腿。胫骨处皮肤颜色略深,旧伤瘀色褪尽后留下一片暗青。他伸手,先按对侧健康的那条腿,再从足踝往上,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伤处时,他手指一顿。
殿下,草民要按了。他先说一声。
按吧。李承乾说,我不怕疼。
田青的手指在伤处骨缘轻轻一压——压到某个点上,少年明显绷了一下,脚趾蜷缩,却没出声。
田青收回手,沉默片刻,起身。
怎么样?李承乾问,眼睛直直看着他,跟那些太医说的一样吗?
田青说差不多。他顿了顿,殿下,草民能看看您走路的样子吗?
李承乾微微一怔,随即竟真的站了起来,在殿里走了一趟。走得不快,左腿落地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的顿挫,右肩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他在用身体帮左腿分担。
田青看在眼里,心里那个判断,彻底落定了。
殿下。他开口,草民有一句话,可能要犯忌讳。殿下若不愿意听,就当草民没说。
那些太医,其实说得没错——骨头是长好了。田青直视少年的眼睛,但骨头长好了,不等于腿好了。殿下这条腿,问题不在骨,在。
骨头断的时候,两截没对得那么正,歪着长合了。外表看不出来,摸也摸不大出来,可它不平。走一步,不平的骨头就硌一下,天天硌,月月硌。天冷,筋收得紧,硌得更狠,所以阴雨天疼。骑马颠着,震着骨头,一样疼。田青蹲下身,用手指在少年小腿上比了比,殿下,这个疼,疼了半年,疼怕了——不是骨头疼,是那条腿的筋和肉,都用力了。它怕再伤,自己把劲收着。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太子李承乾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孩子气的那种迟疑,还能好吗?
能好。田青答得干脆,骨头已经长合,不用再断一次。草民有法子,一点一点,把那个里的涩劲磨平,把这条腿重新出来。不用半年,殿下就能重新骑马。
太子眼睛一亮:骑马?
骑马,跑,跳,都行。田青说,殿下信草民么?
少年太子站在殿上,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医士,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在立政殿,治好了我母后的喘。我母后是个很难哄好的人,你能把她哄好了,你本事大。
田青怔了怔,心说这八岁的孩子,说话倒是会转弯。他正了正色,说:草民不是哄。是母后的病有得治,恰好草民会治。
那我的腿,也你会治?
回殿下,。田青抬起头,一字一句,草民在乡下的爷爷,一辈子给人正骨,手底下接过的骨头,比草民吃过的饭还多。殿下这条腿的缝,他老人家要是能来,也有法子。如今他在乡下,草民就把他的法子,带过来了。
少年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带着久违的、属于一个孩子的轻松:行。那我这条腿,交给你。
谢殿下信任。田青拜下,草民有个要求:治腿这事,殿下身边的内侍、嬷嬷、乃至太医署那边,草民都先不声张。治法的头几步,草民想私下做。等殿下的腿有了气色,再报上去——到时候,是喜讯,不是争议。
李承乾眨眨眼,似懂非懂,但爽快点头:依你。
走出东宫时,日头正好。田青在夹道里慢慢走着,脑子里转着下一步的事。
他随身那只贴身的小囊里,装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里头是三滴灵泉水兑的温汤。这是他在太医署值房偷偷备下的。灵泉温养经脉,正骨之后以药酒涂抹、以灵泉温汤为引,是神农氏笔记里骨伤初愈、筋脉失养的调理方。
明日再来,他要给太子的腿做三件事:正骨按摩,把歪着长的骨缝慢慢松活;灵泉调药酒外敷,温经活血;还有一套他在神农笔记上翻到的、专门治骨头长好了还疼的手法——把那条腿的,一点一点揉掉。
小子,神农氏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骨缝磨平这事,急不得。一天磨一点,磨一个月,才磨得完。你要沉住气。
我知道。田青在心里答,治太子和治病人都一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才是真快。
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宫方向。金瓦红墙,宫墙深深。
从今天起,他的日子,除了药园的活,又多了一件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天大的事——东宫太子的腿。
这件事,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
回通铺的路上,他拐去东市买了一小包糖霜——郑小满那小子念叨了半个月的。糖霜铺子的掌柜是个矮胖老头,见他来,笑眯眯地搭话:后生,又给你家小兄弟捎糖?
田青付了钱,他最近帮我搬了不少药,犒劳犒劳。
你这后生厚道。掌柜的往他包上又塞了两颗,拿去,添个嘴甜。
田青道了谢,揣着糖往回走。路过一座桥时,桥下的水面上漂着几只鸭子,岸上有个光屁股的小孩正拿竹竿赶,气得直跺脚。田青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长安城,跟他前世那座城市,好像也没什么两样。有贵人,有百姓,有愁,也有笑。日子照旧过,太阳照旧升。
他回到通铺,郑小满趴在铺上等食,见他掏出一包糖霜,眼睛都直了:田青!你发财了?!
今日见太子,太子赏的。田青随口胡诌,分你一半,堵你的嘴。
郑小满拆开纸包,捏了一块含进嘴里,眯着眼嚼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田青,你真能治太子那腿?
田青把外袍挂好,我有把握。
那……太子好了,你打算干啥?
田青躺在铺上,双手枕着后脑勺,望着房梁:不干啥。先把药园的活干好,把腿治好,把饭吃饱。
就这?
就这。田青闭上眼,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一锄头一锄头挖,总能挖出头。
窗外,长安城的夜,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