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太医署,天光还没透亮。
署令令狐大人的正堂里,炭盆烧得正旺。堂上坐了四个人:署令令狐大人,医监宋大人,另有两位拟方的老医师。堂下站着田青。
他昨夜把那张方子在灵田里又默写了一遍,连煎法、服法、忌口,一字一字过了三遍。神农氏在旁边听他背,听到蛤蚧粉调入时哼了一声:补得上去,也得她受得住。记着,以人为度。
田青答。
此刻堂上,宋医监把昨晚的事、那张方子、两钱一剂、三剂定喘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堂上四位,听完一片沉默。
署令令狐大人五十多岁,清瘦,话不多。他先看方,看了很久,才开口:田青,老夫问你三句话,你据实答。
大人请问。
第一问:你既断虚中夹饮,此证若是断错了,方子南辕北辙,你担得起么?
回大人。田青躬身,断证凭的是理:七方不效,当从虚治。这是《伤寒》的理。若是断错了,小的的医术不精,甘领罪责。可署里已试了七张治标之方,再试一张古方,无非是第八张不效的方子。与其再不效一次,不如今后不效时,署里至少知道——此证不在标上。
堂上一位老医师皱眉:黄口小儿,口气不小。
令狐署令摆摆手,接着问:第二问:两钱一剂,剂量不足古方三成,若是不够力道,反而误了病势,怎么说?
回大人。田青答得不快不慢,小的方中的款冬花,是家传三年陈蜜炙的成色,药性比市面上的生货足一倍不止;再配伍得当,紫菀款冬合用,一钱能顶两钱用。药足则无需量大——量大,反而是药性驳杂,互相掣肘。
第三问。令狐署令的目光沉下来,你的药,从何而来?
堂上四道目光一齐压过来。这是最要命的一问。药的路数说不清,前头的话就全是空中楼阁。
回大人。田青早备着这一问,家祖父毕生行医,攒下的药材,是小的离家进京时贴身携带的全部家当。原想着进京投师学艺,见了世面,再不为旁的。如今皇后娘娘要用,小的献出来,是这药最好的去处。至于药够不够——他顿了顿,小的的药,只有一两三钱,够三剂。三剂之后,小的家乡的药材,一时半刻运不到长安。
三剂之后呢?
回大人,若是三剂定喘见效,娘娘凤体好转,后头就该以丸药缓固肾气,不急在一时,可容署里从容采办道地药材。田青抬起头,若是三剂不见效,这药也就不必再有后文了。
堂上又静了。
半晌,宋医监开口:署令,时辰不等人。内侍省明早要方子。柳老太医那句药不齐,方不呈,堵的是我们的路。这方子呈与不呈——总得有个决断。
令狐署令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方子,改两处。他忽然开口,桑白皮减半分——娘娘凤体,降气之药宁轻勿重。蛤蚧粉调入的服法,写进方后,注明若一剂喘不止则续用。其余,照呈。
宋医监一愣:署令的意思是——
三日后复命。令狐署令睁开眼,看着田青,老夫在署里当了二十年署令,拟方呈御,靠的是四平八稳。今日这张方子,老夫押上的是署里二十年的四平八稳。他停了停,田青,你那张纸上写的每一味药、每一钱分量,你和宋医监,明日起随方入宫领差。药,你亲自看着煎。
田青心头一跳——随方入宫领差。这六个字,是一个学徒能得到的、做梦都不敢想的抬举。
他深深一揖到底:小的,遵命。
宫里煎药的地方,叫尚药局。
规矩森严得让人透不过气。药,由田青当面称量;称完,尚药局的女官再称一遍;下锅之前,第三遍核对。田青站在药炉前,看着那撮家传三年陈的款冬花——那其实是三天前从灵田里现掐的鲜货,按《神农笔记》里的蜜炙古法,连夜炮制的——落进药罐。
出药,装盏,由宫人捧着,进了立政殿。
田青被留在殿外的廊下,和宋医监一齐候着。深秋的风从宫墙的豁口里灌进来,宋医监的官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里传出话来:娘娘进了半盏。
两人悬着的心提到嗓子眼。又过一炷香工夫,殿门开了,出来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笑吟吟的:宋医监,娘娘说,这药入口温润,不苦不燥。喝下去小半个时辰,胸口那团堵着的气,松了。
宋医监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谢过,转身时,田青看见他后背的汗已经把中衣洇透。
一剂喘止有望。田青低声说。
闭嘴。宋医监声音发紧,没喘定,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当夜,宫里传出消息:娘娘睡了入秋以来头一个整觉。没有咳醒,没有喘惊。
第二日清晨,二剂进上。午后立政殿传话:娘娘午后小憩起身,自己走到窗边看了花。
第三日,三剂毕。
晌午,内侍省的正式文书下到太医署:皇后凤体大安,喘疾定,夜寐安,饮食增。着太医署详录方义,存档备用。拟方有功人员,吏部录名候赏。
太医署上下,悬了三天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地。当日傍晚,署里张了红榜:拟方首功,医监宋大人记名;药材辨验、汤头佐使,学徒田青,赏钱十贯,署内传见。
十贯钱,是田青入署以来见过的、属于自己的第一笔。更重要的不是钱——是署内传见四个字背后的话:从今日起,署里记住他了,宫里知道他了。
你这下可出息了!郑小满在通铺上翻来覆去,兴奋得睡不着,赏钱十贯!回头请我吃汤饼!
吃,顿顿吃。田青躺在铺上,嘴角翘着。
黑暗里,神农氏的声音慢悠悠响起:高兴了?
田青毫不掩饰。
别高兴太早。神农氏道,你想过没有,三剂之后呢?你那家传的药,就一两三钱,如今用尽了。往后宫里再要这个成色的药——你从哪儿变去?
田青在黑暗里睁开眼。
这正是他这两日反复盘算的事。灵田产药是十倍速,炮制古法他也已经从《神农笔记》里摸熟了——三天陈能冒充三年陈,靠的就是灵田药性醇厚。往后宫中、署中要用,他可以源源不断地从乡下运来。他需要一个身份上的说法:老家的。
急什么。他在心里答,我乡下那位,往后有的是药材从西河县来长安。
神农氏嗤笑:满嘴跑马。
这叫经营人设。田青翻了个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那爷爷,就是我的。
红榜贴出的第五日,署里来了一拨客人。
来的是东宫的人。打头的内侍自称姓王,东宫药局的管事太监,身后跟着两个抱匣子的小宦官,署令亲自陪着,一路送到药园——田青正在垄上侍弄他的新苗。
这位就是田医士?王内侍眯眼笑,上上下下打量他,果然年轻。
不敢当二字。田青放下锄头,拱手,署里学徒,田青。
哎,别谦虚。王内侍道,立政殿三剂定喘,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遍了。咱们东宫那位小主子的病,太医署前后也看了小半年——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娘娘的意思是:既然这位小医士有真本事,太子的腿,也请他看一看。
田青垂着的手,指尖微微一动。
太子李承乾。八岁。半年前从马车上摔下来,伤了左腿,太医署正骨、汤药、膏药,方法用尽,那条腿还是不见利索,阴雨天里疼得整夜哭。宫里最金贵的伤,也是宫里最讳莫如深的伤。
而按原主的记忆,加上这三个月署里的风声,他太清楚这个差事的分量了:成了,是泼天的富贵与前途;砸了——比砸皇后的方子砸得更狠,因为那是国之储君的腿。
王内侍还在笑:田医士,接不接?
回公公。田青躬身,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医者无病不接的理。只是小的入署日浅、人微言轻,太子的腿干系重大,小的斗胆请署令大人示下。
远处陪着的令狐署令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只说了四个字:有本署担着。
那小的——田青深吸一口气,领旨。
王内侍笑出声来:好个机灵人儿!太子殿下等你。
宫人的身影远去了。郑小满从垄那头跑过来,气都喘不匀:田青!东宫!是东宫来人了!太子的腿?!你、你你你——你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田青望着东边宫城的方向,金瓦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他在心里,把这句一步登天掂了掂。
他低声说,登天的梯子是灵田给的,路——是我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神农氏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慢悠悠的,带着笑:小子,后头的路,可比登天难。走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