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太子治腿的第十一天,田青在署里值完夜,天刚擦亮,一个人出了长安城的南门,往终南山脚走去。
他不是闲逛。灵田里那几畦药苗收了一茬,坛子里的药酒见了底,他得寻些新的野艾和红花,补一补。
前世他是采药的老手,这一世原主又是个乡下种田的,认得山。两个记忆一合,他在山脚没走多远,就寻到一片野生的艾草丛,齐膝高,叶子厚实,掐一片闻了闻——年份足,油性好,正是做艾绒的上等料。
他蹲下去,正要动手。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田青抬头。一株老槐树的粗枝上,倒挂着一个人——一个姑娘。看年纪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窄袖骑装,脸上蹭了两道泥,一双眼睛却亮得跟小刀似的,正从上往下打量他。
你——田青一愣,姑娘,你掉树上了?
我是想摘那头的槐花。姑娘一翻身,稳稳落在田青面前,拍拍手上的土,你呢?一清早跑山里来干嘛?偷药?
采药。田青答,入药用的。
采药?姑娘上下打量他,忽然来了兴致,你认得药?那你认认,这个是啥?她随手从脚边拔起一株草,凑到田青面前。
田青看了一眼,笑了:蒲公英,清热解毒,利湿退黄。你手里这株,根茎肥,是三年的老根,药性足,晒干泡水喝,治嗓子疼。
那姑娘愣了愣,又把草换了个方向:那这个呢?
车前草,利尿通淋,膝盖疼的能泡水熏腿。
那这个呢?她又拔了第三株,开黄花的。
旋覆花。田青说,降气化痰,长在向阳坡。你随手一拔能拔到,算你运气。
姑娘眼睛亮了:哟,你是个懂行的!她把草一丢,索性蹲到田青身边,我叫秦大丫,我爹是秦琼。你听说过没?
秦琼。翼国公秦叔宝。
田青心里一跳,面上却稳得像水:听说过,开国功臣,门神一样的人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日是我头一回见国公府的小姐,倒比想象中……接地气些。
什么叫接地气?秦大丫歪头。
就是说,不像传闻里那么端着架子。田青说。
秦大丫哈哈一笑:我爹说了,让我出来遛马,顺带摘点槐花回去煮粥。我哪儿端过架子?她拍了拍腿上的土,你叫什么?住哪?
田青,太医署的学徒。
太医署?秦大丫哦了一声,又忽然来了兴致,你既然是学医的,那帮我看看——我这手,前日练刀拧了,一直疼。她把右手伸出来。
田青接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右手腕外侧有一处淤青,他轻轻按了按:这里?
嘶——对。
骨头没事,筋扭了。田青放下她的手,从腰后的小囊里摸出一小瓶药酒,倒了几滴在掌心,轻轻在淤处揉了一会儿。那姑娘呲牙,后来了一声,好像不酸了?
通经活络。田青把药瓶盖上,回头自己拿布条,把这个药酒擦上,一天三次,三天就好。
秦大丫看着他,半晌,忽然噗嗤笑了:你这人,是真有意思。一个学徒,见了我这个国公家的小姐,不巴结,不献殷勤,还跟我讲药理。你这药酒,能不能多给我几瓶?我爹的那些弟兄,老是腰酸背痛的。
腰酸背痛,多是劳损。田青站起身,这药酒,能温经散寒、活血通络,治劳损正合适。你要,回头我配好了给你送去。
送哪儿?
我就在太医署。你到署门口报就成。
秦大丫爽快应了,那我拿槐花换你的药酒。她把摘的一兜槐花往田青怀里一塞,翻身上了拴在树下的枣红马,田青,回头见!
马蹄声远去,槐花落在田青怀里,散着淡淡的甜香。
田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槐花,又想了想方才那姑娘——秦琼的女儿,性子野,爽快,是个好相处的。他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又把艾草收割完,背着满满一筐,回城去了。
回到通铺,郑小满趴在铺上,看他满头艾叶,眼睛一亮:你去采药了?
采够了。田青把筐放下,今日还遇着个人——秦琼的闺女。
秦琼?郑小满一个鲤鱼打挺,门神秦琼?他闺女?
田青应了一声,性子爽快。她想要咱们那药酒,我答应送了。
你可真行,出门一趟就结识了个国公府的关系。郑小满啧啧,那你啥时候给她送去?
田青想了想:不急着送。等我炮好一坛新药酒,一块儿送去。人情要养着,不能一下子送完。
你可真精。郑小满摇头,那秦姑娘啥模样?美不美?
没细看。田青说,就记住了她摘槐花的时候挺利索。
你呀,就是个呆子。郑小满又趴回铺上,不跟你说了,明日还有活。
田青坐在铺上,把怀里的槐花倒出来,拣了几朵最干净的,放在窗台上晾着。
过了两日,他炮好了新药酒,给秦大丫送去。
秦府在崇仁坊,是座不大不小的宅邸。田青在门房候了片刻,秦大丫就一阵风似的跑出来,眼睛一亮:你真来了!我还当你是客套话呢。
我说到做到。田青把一只青瓷坛递过去,药酒,一坛。用艾草、红花、老槐花配的,温经散寒。你爹那些老兄弟要是腰酸,擦这个最管用。
秦大丫接过坛子,揭盖一闻,皱眉:好冲。
冲才管用。田青笑,嫌味重,就少擦点,一天两回。
秦大丫把坛子往门房一放,忽然兴致勃勃道:田青,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伴儿,东市今儿有个集,陪我去逛逛?
田青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自己来长安这么久,还真没好好逛过东市,便应了声:行,那走。
东市的热闹,是长安城独一份的。布行、药行、米行、杂货铺,吆喝声连成一片。秦大丫在前面东张西望,见什么都要停下来摸一摸,问一句这个好吃吗这个能干啥,田青就跟在后头,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还顺手教她认一认摊上的药材。
这个是枸杞。他指着一家药摊上的红果子,养肝明目,泡水喝。这个白的是茯苓,健脾。
秦大丫听了一路,忽然感叹:田青,你懂得真多。我爹说,会看病的人,都是积了德的人。
谈不上积德。田青说,学了这身本事,就想好好治些人,治好了,自己心里也踏实。
秦大丫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田青,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田青愣了一下,笑:那说定了,往后来往。
当天下午,田青回到通铺,阿贵已经替他收拾了被褥,见他回来,笑呵呵地说:少爷,今儿药园新晒的那批柴胡,我给你收好了。
田青看着阿贵把几捆柴胡码得整整齐齐,心里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真是越来越有家的样子了。
夜里,灵田里。他侍弄完药苗,坐在田埂上望着满天星斗,忽然笑了笑。
怎么了?神农氏问。
没什么。田青说,就是觉得,这日子啊,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抬起头,长安的月亮挂在头顶,亮堂堂的。这个贞观元年,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