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加五步的日子过到第七日,太子的步数早过了五十步——少年人肯自己加练,昨儿一口气走满了六十步。
这一日午后,田青照例进东宫。崇文殿后的院子刚扫过,秋阳把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正适合走步。李承乾站在廊下,见田青来了,眼睛先亮了,随即又故意把小脸一板:田青,本王昨儿走了六十步,一步都没扶墙。
草民听王嬷嬷说了。田青把药箱放下,所以今日,咱们不数步了。
不数步数?李承乾一愣,那走什么?
走院子。田青从袖中摸出一物,用红绳系着,在他眼前一晃。
是一只毽子。鸡毛的,红翎,是田青昨晚用署里废弃的翎毛和铜钱底座扎的,扎了三只,挑了最周正的一只带来。
太子盯着那毽子,愣了半天:这是……什么?
毽子。田青把红绳解开,托在掌心,踢着玩的。殿下站稳了,草民抛给您,您抬脚去接——落空了不要紧,腿上的劲儿,就是这么一寸一寸找回来的。
李承乾将信将疑:本王大半年没跑过了。
所以不叫跑,叫。田青把毽子轻轻一抛,抛到他面前半尺高的地方。
少年下意识抬脚一接。没接着,毽子落在青砖上,滚了两圈。
再来。田青弯腰拾起。
第二回,脚尖擦着毽子的边。第三回,碰着了。第四回,李承乾的脚背把毽子颠了起来——颠得歪歪斜斜,鸡毛在半空打了个旋儿,又掉下来,落在他自己手里。
院子霎时静了。李承乾捧着那只毽子,站着不动,忽然回头,眼睛亮得吓人:田青!我接住了!我这条腿,接得住东西了!
接住了。田青笑,再来十个。
那一日,太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毽子,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王嬷嬷端着茶站在廊下,起初还提心吊胆地扶着柱子,后来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家殿下,多久没这么跑着闹着笑过了。半年了,殿下不是坐在书案后,就是躺在榻上,膝盖底下垫两个引枕,见人先看人家的眼睛,看人家是不是在盯着他的腿。
如今这满院子追毽子的,才像个八岁的孩子。
夕阳西斜,李承乾一头汗地坐到廊下,抱着毽子,喘匀了气,忽然说:田青,这毽子归我了。
本来就是给殿下扎的。田青收拾药箱,草民还留了两只,回头给郑小满一只,叫他也好生练练手脚——他手脚笨,踢不过殿下。
他敢踢得过本王?太子嘴一撇,抱紧了毽子,忽然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个事。
殿下讲。
昨儿夜里,母后来看我,看了我的腿,看了很久。李承乾的声音低下去,母后说,这腿像是过来了,问是谁的功劳。我说,是田医士的。母后就说了一句——
什么?
母后说,让太医署记着这个人,东宫也记着。太子仰起脸,一字一字地,把这句话还给了田青。
田青收药箱的手停了一下。他躬身:替草民谢过皇后娘娘。
你别谢。李承乾摆手,母后说记着,那就真是记着了。我跟你讲,母后说话,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可字字都是数。
田青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可他心里明白这句话的分量——长孙皇后三年气喘是他治的,如今太子的腿在他手里一天天回暖,这两笔账,都记在东宫的名册上了。他这个无俸无禄的学徒,如今在这长安城里,已经算是有的人了。
出东宫,回署,日头还没落尽。
田青绕到药园去点看新翻的地垄,远远就见郑小满蹲在垄头,一见他,立刻蹦起来,压着嗓子:田青!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周管事下午来了药园。郑小满往四下里张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清点药苗,预备冬储,把你我晾的那几架药全翻了一遍,还拿走了三包——说是什么入库核秤
田青眯了眯眼:哪三包?
紫苏两架,还有你前儿收的那包新艾。郑小满急道,那包艾可是你留着配药酒的!
田青沉默了两息。紫苏、新艾——都是署里账上不紧俏、可他东宫差事上急用的东西。周管事挑这个时候下手,名义又是入库核秤,挑不出错处:学徒晾的药,管事要,你一个字都驳不了。
他收着好礼被人拿住了把柄,这是缓过劲儿来了。郑小满跺脚,上回宋医监敲打他,看来是白敲了。
不白敲。田青拍了拍他肩膀,他这是试探。试探上头的人,还管不管我。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田青蹲下身,捻起一把垄上的新土,慢慢道,他要核秤,就让他核。他敢明拿,就说明他已经急了——一个急着在药材上找补的人,离自己在账上露出破绽,也就不远了。小满,往后署里凡是他经手的药材进出,你多留个心眼,看见了什么,别声张,回来告诉我。
记下来?郑小满眼睛一亮。
记下来。田青说,日子、名目、几包、经谁的手。不用你判断,只管看,只管记。
郑小满郑重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愁:可你给东宫配药酒要用的艾,没了怎么办?
艾是死的,人是活的。田青望着西边烧红的云,东宫要用的药,草民还拿得出。他拿不走的东西,多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可郑小满在旁边听着,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他这位朋友,平日里笑呵呵的,可一旦沉下脸,那股子稳当劲儿,不像十七岁的人。
夜里,灵田。
新育的艾草苗在夜里泛着微光,齐刷刷地冒了半指高。田青蹲在畦边,掐了一片叶尖,在指间揉碎,艾香冲鼻,比药园那些老艾还烈三分。
白日里,有人动你的药了?神农氏慢悠悠地问。
嗯。周管事。拿走了配药酒的艾。田青把碎叶撒回土里,前辈,我有点想不明白。此人贪墨是有的,可他这回动作,透着一股子被人催着走的味儿。
神农氏来了兴致,说说。
他上回被宋医监当众敲打,夹了几天尾巴。照理,他该躲我一阵。可这回,我东宫的差事正是热的时候,他反倒伸手到我头上了。田青望着灵泉,要么,是他背后有人,要他来掂掂我的斤两;要么,是他急着用钱——欠了什么人的,或者孝敬什么人。
前一种麻烦,后一种,是机会。神农氏慢悠悠道,欠了钱的人,手会比从前伸得更长。你那小徒弟不是在替你看账么?那就让他再伸一阵——手伸得越长,破绽就越多。
田青笑了:前辈这话说得,倒像坐在戏台底下。
老夫看了一千年的戏了。神农氏哼了一声,小子,记住一条:医者治人,先望闻问切,再言针药。治贪墨的人,也是一样。先看清楚病灶在哪儿,别急着下针。
记下了。田青起身,把灵泉边那只取水的木瓢搁正,眼下,先治腿。腿是一切的本钱——太子的腿,还有我自己的。
他从灵泉里舀了一瓢水,兑进药汤罐里。明日东宫的温汤外洗,用的就是这一罐。
灵田的夜没有星,只有满畦药苗,安安静静地绿着。田青收拾停当,退出空间,躺回通铺的硬板上,听着窗外的更声,心里把明日的针排了一遍——阳陵泉、足三里、绝骨、太溪,四针如常,再添一枚昆仑,引气下行。
至于周管事——他翻了个身,闭眼。
让他先拿三包药。拿得越多,日后吐出来的时候,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