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二年(康熙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常德城破后的第十一天,吴世璠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摊开了湖南全图。
图海带去常德的几万人已经灰飞烟灭,逃回武昌的不足两千。湘北尽是大周的旗帜,但湘南、湘东还有十几座城在清军手里,像一把还没收拢的扇子,从长沙一直铺到郴州。
吴世璠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柯将军,朕给你一万人。沿湘江南下,先取长沙,再取衡州,然后分兵宝庆、永州、郴州。湖南的清军已经没有援兵了,能降的降,不能降的杀。”
柯三畏抱拳。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稳:“陛下,衡州是太祖高皇帝登基的地方。”
“朕知道。”吴世璠看着他,“但朕也知道,太祖在衡州并不得人心。当年太祖为了筹措军饷,在衡州征粮征税,百姓苦不堪言。太祖登基那天,风把朝房吹倒了一半,瓦上的黄漆被雨淋坏,衡州的老人说这是天意,说太祖坐不稳这江山。朕不要你搞什么欢迎仪式,朕要你把衡州城拿下来,把城里的百姓稳住。别让他们怕我们,也别让他们恨我们。”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臣明白。”
十二月二十五日,柯三畏率一万人从常德出发,沿官道向东南疾进。一万人,火炮四十门,连珠铳一百五十支。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寒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柯三畏骑在马上,右手里握着缰绳。他的身后跟着那些从常德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脸上有疤,眼中有光。他们不怕打仗,只怕没仗打。
十二月二十八日,前锋抵达长沙城下。
长沙巡抚卢震已经跑了,提督桑额也跑了,守城的副将黄正卿、参将陈武衡带着三千人列队出城投降。柯三畏兵不血刃拿下长沙。他在长沙歇了一夜,把黄正卿的三千旧部整编了一部分,又从自己的队伍里抽了五百人留在长沙。
康熙二十年(洪化三年),正月初二。柯三畏率九千人从长沙出发,继续南下。他的目标是衡州。
衡州。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是老兵,跟着太祖高皇帝从云南打到湖南。太祖在衡州称帝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把总,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太祖登上祭坛,看着那面大周的龙旗在回雁峰下升起。那天起了大风,把朝房吹倒了一半,瓦上的黄漆被雨淋坏,衡州城的老人交头接耳,说这是不祥之兆。太祖没有管这些,站在雨里,把仪式走完了。那是大周最辉煌的一天,也是最冷清的一天。没有百姓欢呼,没有万民夹道,只有士兵和官员。
柯三畏那时候年轻,想着跟着太祖打到北京去。后来太祖死了,清军打过来了,他们退到了贵州,退到了山里,退到了快要亡国的地步。现在,他又打回来了。
正月初五,柯三畏抵达衡州城下。
衡州城坐落在湘江中游,回雁峰下。城墙不高,但很厚,城头架着十几门火炮。城外护城河宽阔,吊桥高高升起,城门紧闭。城头的清军旗帜灰蓝色的,在寒风中无力地飘着。柯三畏勒住马,举起望远镜。镜头里,衡州城的轮廓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中清晰可见。他看到了回雁峰,看到了馒头岭——那里是太祖当年筑坛登基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放下望远镜。“传令下去,在城南五里处扎营。明日劝降。”
清军在衡州有两千守军,领兵的叫崔世禄,是个总兵官。此人是汉军旗人,在图海手下当过差,打过仗,见过血。他听说长沙降了,常德丢了,图海跑了,他既没有跑,也没有降,而是在衡州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柯三畏派人射了一封劝降信进城。崔世禄看完了信,冷笑了一声,把信撕了。“告诉柯三畏,要打便打,老子不怕。”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周军的火炮响了。四十门炮对着南门猛轰,城墙被炸开了好几道裂缝,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崔世禄站在城头督战,被一块弹片划伤了额头,血流了半张脸,他没有退。
辰时,连珠铳手冲了上去。一百五十支连珠铳齐射,城头的清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周军攻了两个时辰,损失了一百多人,没有攻上去。
柯三畏下令暂停进攻。“把火炮推到东门去,明日从东门主攻。”
正月初七,三十门炮对着东门猛轰。轰了半个时辰,城墙被炸开了一道缺口。连珠铳手从缺口冲了进去,步兵跟在后面。崔世禄带着亲兵从南门赶过来堵缺口,双方在缺口处展开了肉搏。崔世禄的刀法凶狠,一刀砍翻了一个连珠铳手,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柯三畏骑在马上,冲进了缺口,右手的刀架在了崔世禄的脖子上。
“降不降?”
崔世禄咬着牙,眼睛通红。他盯着柯三畏空荡荡的左袖,盯了半晌,手一松,刀落在了地上。
“降了。”
衡州克复。柯三畏率军入城。
他没有看到百姓夹道欢迎,没有看到香案酒水,没有看到鞭炮锣鼓。街上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门缝里透出一双双眼睛,闪着恐惧的光。一个老头蹲在巷口,看到周军的队伍走过来,缩回了巷子里。几个孩子被大人拽进了门,门板重重地关上了。
柯三畏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太祖。太祖进衡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百姓不欢迎,不抗拒,只是躲。太祖在衡州待了一年多,征粮、征税、征兵,衡州的百姓更怕他了。太祖在衡州称帝的时候,没有一个百姓来看。只有兵,只有官,只有那座被风吹倒的朝房。
他在知府衙门门口停了下来。这座府衙,是太祖当年的行殿。门楣上挂着清军的旗帜,灰蓝色的,在寒风中飘着。柯三畏翻身下马,走到门口,伸手扯下了那面旗帜,扔在地上。
“换旗。”
当天夜里,柯三畏坐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大堂还是那个大堂,柱子上还能看到当年张贴告示留下的痕迹。他坐在太祖当年坐过的位置,面前的案桌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想起太祖。太祖晚年的时候,就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前摊着舆图。那时候太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咳嗽得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但他不肯休息,每天都要看舆图,每天都要调兵遣将。外面的衡州城,没有一个人关心太祖的死活。他们只知道,那个征了他们粮食、征了他们银子的老头终于要死了。
“太祖高皇帝,”柯三畏低声说,“臣回来了。臣把您的龙兴之地夺回来了。臣不会让您的兵去抢百姓的粮,也不会让您的官去征百姓的税。您当年没做到的事,臣替您做。”
正月初十,柯三畏分兵三路。一路由他自己率领,向西攻打宝庆;一路由王永年率领,向南攻打永州;一路由崔世禄率领,向东南攻打郴州。三路大军,每路三千人。宝庆守将李茂才闻风而逃,柯三畏兵不血刃拿下宝庆。永州守将刘国梁开城投降。郴州守将赵德胜紧闭城门,崔世禄攻城三日,城破,赵德胜被杀。
正月十五,元宵节。柯三畏在永州城头升起了大周的旗帜。至此,湖南全境——长沙、衡州、宝庆、永州、郴州、常德、辰州、沅州、芷江、澧州——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正月十八日,吴世璠率中军进入衡州城。
柯三畏在城门口迎接,单膝跪下:“陛下,衡州克复。臣幸不辱命。”吴世璠翻身下马,弯腰扶起他,没有立刻进城。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换的牌匾,上面写着“正阳门”三个大字。他没有问这牌匾是谁换的。他走进城,沿着棋盘街往前走。街两边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门缝里透出一双双眼睛。没有人出来,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摆香案。只有寒风,和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周旗帜。吴世璠走得很慢,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太祖。太祖在衡州称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冷清。
他走完棋盘街,走过回雁门,来到了回雁峰下。馒头岭还在,岭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当年的祭坛早就在战火中被毁了,只剩下一片荒草和几块残破的石基。风从岭上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吴世璠站在岭下,抬起头,看着那片荒草。柯三畏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太祖就在这里登基的?”吴世璠问。
“是。臣当年就在那里,站在人群后面。”
“朕听说,那天起了大风,把朝房吹倒了一半。还下了雨,把瓦上的黄漆淋坏了。”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是。”
“衡州的百姓没有一个来看。”
“是。”
吴世璠看着那片荒草,看了很久。“走吧。”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召开会议。参会的有柯三畏、马宝、孙茂才、刘玄初。
“湖南拿下了。”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朕不要你们报捷。朕要你们做事。第一,安抚百姓。衡州的百姓怕我们,不是没有理由的。太祖当年在这里征粮征税,百姓苦了太久。告诉衡州的百姓,大周的粮税,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减半。谁要是敢抢百姓一粒粮,朕砍谁的脑袋。第二,整编降军。黄正卿、崔世禄这些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遣散。第三,下一步,东取武昌。马宝,你守常德、岳州一线,打造战船,训练水师。柯三畏,你南下广西,联络傅宏烈。刘玄初,你不用回贵阳了,就让周昌留守,你留在长沙,统筹粮草。孙茂才,你负责衡州的政务。”
众人齐声抱拳。
吴世璠站起身来。“好了,都去歇着吧。”
众人散了。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烛火跳动着。他伸手摸了摸案桌角上那道深深的刀痕,粗糙,扎手。这是太祖留下的痕迹。太祖在这张桌子上批了无数道军令,画了无数张舆图,调了无数路兵马。太祖的手,曾经按在这个位置,和他现在一样。但太祖失败了,不是败在军事上,是败在人心上。衡州的百姓怕他,湖南的百姓怕他。没有人愿意为他卖命,除了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将。
吴世璠把手收回来,吹灭了油灯。窗外,衡州城的灯火零零星星。那些灯火不是欢迎他,是在观望。他没有怪他们。他知道,要让这些人不怕他,他需要用行动证明,他和太祖不一样。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