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终于停在了张家的大门口,尖锐的啸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红蓝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交替闪烁,刺得人眼睛发花。
来的是两辆车。
打头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帆布蓬车,车身满是泥点子,显然是刚从哪个乡下现场赶过来。后面跟着一辆印着“公安”字样的白色天津大发面包车,那是技术科的勘查车。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便衣、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跳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小平头,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穿着件那个年代刑警标配的棕色皮夹克——哪怕是这种三十多度的高温天,他也穿着,一是防身(防划伤),二是能遮住腰里的枪。
这就是滨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李向。人送外号“李阎王”。
李向一下车,并没有急着进院子。
他先是站在大门口,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围观的村民、地上的车辙印、挂在门楣上的八卦镜,以及空气中那股还没散去的、带着甜腻味道的恶臭。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乱。太乱了。
院子里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虽然被几个后来赶到的联防队员拦着,但嗡嗡的议论声还是吵得人头疼。那两个负责挖坑的从犯蹲在墙角哆嗦,主犯张大民虽然被拷在树上,但那副惨样显然是刚吃过苦头。
最让李向火大的是那个坑。
“谁让你们动现场的?!”
李向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嗓门大得像破锣,带着一股子常年在一线吼出来的沙哑。
他指着那个被撬开盖子、还在往外冒着黑气的油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乱弹琴!谁让你们开盖的?法医没到,痕检没到,你们就把桶开了?不知道密闭空间里的尸气有毒吗?不知道这样会破坏尸体表征、影响死亡时间推断吗?这是谁带的队?”
这一通火发下来,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赵建国正扶着树还在那反酸水,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赶紧擦了擦嘴跑过来。他知道李向的脾气,这是出了名的严谨和暴躁。
“李……李大队,您来了。”
赵建国是个老实人,下意识地想帮徒弟顶雷,他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林奇前面,“是我们所……”
“我开的。”
一个冷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赵建国的辩解。
李向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一个满身是泥、警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上还挂着猪粪的年轻警察,正蹲在那个散发着剧毒尸臭的油桶边上。
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桶里浑浊的液体,头都没抬,仿佛周围的嘈杂都与他无关。
“你是哪个?”李向眯起了眼睛。他在县局干了十年刑侦,没见过这号愣头青。
“红星派出所,林奇。”
林奇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
他没有敬礼(满手都是泥),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向,那眼神不卑不亢,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基层片警见到顶头上司时的样子。
“李大队,这是一种老式的美军55加仑油桶,二战时期的产物,密封性极好。”
林奇指了指那个油桶,语速平稳,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尸体在里面高度腐败,产生大量甲烷、硫化氢和氨气。在这个温度下暴晒,桶内的气压已经临界了。如果不及时人为泄压,这桶随时会发生物理性爆炸。”
林奇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子里密集的人群:
“到时候,别说现场会被彻底破坏,这一院子的人,包括赶来的你们,都得被带毒的尸水溅一身。那个后果,比破坏一点尸体表征要严重得多。”
李向愣了一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作为老刑警,他当然知道“巨人观”尸体的爆炸威力。但这番话,从一个乡镇小片警嘴里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专业、这么笃定,让他感到意外。
“那你也不能直接撬盖!万一里面有挥发性毒气呢?”
李向身后,一个背着勘查箱、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过来。他戴着厚厚的口罩,手里提着相机,一脸的嫌弃。
这是县局的老法医,老刘。
老刘看了一眼那个油桶,隔着口罩都能听到他吸冷气的声音:“哎哟,这也太惨了。都泡成这样了,这还怎么验?现在空气一进去,氧化反应加速,皮肤组织马上就会变色脱落,根本没法推断死亡时间了。”
在93年,基层的法医技术还比较落后,推断死亡时间主要靠尸斑、尸僵和直肠温度。面对这种高度腐败的水泡尸体,确实是个大难题。
林奇看着那个老法医,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前世,这位老刘法医是出了名的“浆糊”,验尸全靠经验主义,经常出错。
“死者面部呈现巨人观,眼球突出,舌尖未外露,说明不是窒息死亡,或者是死后被放入桶中。”
林奇走到桶边,指了指里面那颗浮肿的人头,继续说道:
“虽然尸体高度腐败,但请注意液体的颜色和气味。这不仅仅是尸液,里面掺杂了大量的福尔马林(甲醛溶液)。在那个年代,农村养猪场为了给猪舍消毒,经常会储备这种东西。”
“高浓度的福尔马林延缓了软组织的腐败速度。根据现在的气温、液体的浑浊度以及尸体皮肤的皂化程度……”
林奇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不远处张大民家里那个挂在堂屋墙上的挂历。
“死亡时间在7到10天左右。”
“10天前,也就是6月2号。我查过供电局的记录,那天张家村全村停电检修。据走访邻居说,当晚张大民家传出过激烈的争吵声,但随后就没动静了。第二天一早,张大民就开始对外宣称媳妇去温州了。”
全场安静。
只有知了还在叫。
那个老法医张大了嘴,刚想反驳什么,却发现林奇说的每一条都符合逻辑,而且那些专业术语(皂化、巨人观)用得比他还溜。
李向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奇,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皮扒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
这哪里是小片警?这分明就是个天天泡在解剖室里的老手!
“有点意思。”
李向把手里的烟头扔在脚下踩灭,那股子刚才进门时的怒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好苗子的兴奋。
“但光凭这个,定不了张大民的死罪。”李向指了指那个桶,“这桶里装得下一个人吗?如果是分尸,凶器呢?第一现场呢?”
这才是关键。
没有凶器,没有第一现场的血迹,张大民完全可以咬死说是“意外致死后藏尸”,或者是“别人杀了我帮忙埋的”。
“凶器大概率是钝器,打击头部致死。”
林奇转过身,并没有走向那个大坑,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一个杂物棚。
那里堆满了破烂:旧轮胎、烂木头、还有一些农具。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
林奇弯下腰,从那堆杂物里,拎出了一把满是铁锈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把老式铡刀。
农村用来切猪草的那种。长长的木柄,厚重的刀身,固定在一个木头底座上。
“别动!”老法医急了,“那上面全是锈和灰,哪像凶器?你怎么知道是这个?”
林奇没有碰铡刀的手柄(防止破坏指纹,虽然可能早没了),而是指着刀刃根部与木轴连接的一处缝隙。
“这种老式铡刀,刀轴连接处最难清洗。张大民虽然洗过刀,但他是个粗人,他只洗了刀面,却忽略了油脂的附着力。”
林奇蹲下身,凑近刀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眼神笃定:
“这里面有碎肉屑和人体脂肪的味道,还没散干净。而且,这不是猪肉的味道。”
“李大队,带回去做个‘鲁米诺’反应,应该能看到满天星。”
李向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93年的县局,虽然知道鲁米诺试剂,但因为那东西贵且难保存,一般只有在大案要案的现场才会申请使用。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靠着鼻子和逻辑,直接在乱糟糟的杂物堆里锁定了凶器。
这种“现场重建”的思维能力,连市局的专家都未必能做到这么快。
“这就是那个抓这俩小子的理由?”李向指了指那两个从犯。
“不仅如此。”
林奇站起身,走到被拷在树上的张大民面前。
张大民此刻已经像一摊烂泥,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在那嘀咕着“我不知道”。
林奇抓起张大民的右手,强行掰开他的手指,展示给李向看。
“你看他的虎口和食指关节。”
那上面有几道很深的抓痕,已经结痂了,是新的。
“死者在被塞进桶里之前,或者在被袭击的那一刻,进行了剧烈的反抗。”
林奇的声音突然压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让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大队,一会捞尸体的时候小心点。死者的手指甲里,应该留着张大民的皮肉组织。”
在这个还没有dNA普及的年代,这就是最直接的“铁证”。
血型比对加上皮肉组织,足以把张大民钉死在耻辱柱上。
李向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重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林奇。
这不是那种几十块钱的“华子”,就是县里最常见的“红梅”,两块钱一包,劲儿大,辣嗓子。
但这在公安系统里,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大队长给你递烟,意味着他把你当“自己人”,或者至少是“对等的人”来看待了。不再是上下级,而是战友。
林奇没有客气。
他把手上沾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伸手接过来。这次他掏出火柴,“刺啦”一声点燃,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顺着喉管冲进肺里,那种辛辣感稍微压制住了那股尸臭带来的恶心。
“小伙子,练过?”
李向看着林奇那双还没洗净泥土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挖得整整齐齐的大坑。
“警校学的。”林奇撒了个谎,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哪个警校教得这么细?”李向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刚才听老赵说,是你小子单枪匹马把这三个人镇住的?这身手,在派出所查户口,屈才了吧?”
林奇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透过青色的烟雾,和李向对视。
他不卑不亢,眼神里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和野心,那是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光芒:
“李队,在哪干都是为人民服务。不过……”
林奇看了一眼那个发臭的油桶,声音低沉:
“相比查户口,我确实更擅长跟这种不愿意开口的‘东西’打交道。”
李向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奇的肩膀,那手劲儿大得吓人,震得林奇肩膀生疼。
“行!有点种!”
李向转过身,原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对着那帮还在发愣的手下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看戏呢?!干活!”
“技术科,拍照!取样!把尸体捞出来,连桶一起封存运回去!”
“那个铡刀,小心点装袋!那是关键物证!”
“还有那两个从犯,带回去突击审讯!谁先招供谁算立功!”
整个院子瞬间忙碌起来。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警戒线被拉开,技术人员穿着白大褂开始进场。那种专业且高效的肃杀气氛,瞬间冲淡了之前的混乱。
赵建国凑到林奇身边,看着李向忙碌的指挥背影,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惊讶和自豪:
“林子,你可以啊。李阎王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刚才竟然给你递烟了?我看这意思,他是动了要把你挖走的心思啊。”
林奇看着眼前这一切,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头掐灭,小心地收进裤兜里(不在现场留垃圾,这是老刑警的本能)。
他知道,这张“投名状”,算是交上去了。
但这还不够。
现在张大民只是被吓傻了,还没有开口。等到了局里,那股子惊恐劲儿过去,这种滚刀肉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抵赖。
真正的较量,不在这个满是苍蝇的院子里。
而是在那个四面封闭、只有一盏白炽灯的审讯室里。
“师父。”
林奇轻声说,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这才刚开始。”
“走吧,咱们也跟着回局里。这出戏,得唱完。”
随着尸体被抬上车,张家村的这起“失踪案”终于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但对于林奇来说,这仅仅是他重回1993年,迈出的第一步。
警车呼啸而去,卷起一路黄土。
夕阳西下,将这片古老的土地染成了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