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县公安局,审讯室。
墙上的挂钟走得“咔咔”响,每一声都像是铁锤敲在水泥地上,沉闷,单调,让人心慌。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排气扇在墙角无力地转动着,根本抽不走屋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嫌疑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尿骚味和泥土腥气。
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半空,正对着审讯椅,把椅子上那个人的脸照得惨白,连毛孔里的油汗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大民歪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挡板上。
之前的惊恐劲儿似乎已经过了。这会儿,这孙子那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又上来了。
“警察同志,我饿了。有吃的没?”
张大民哼哼唧唧地扭动着身子,铁手铐撞得哗哗响,“我都说了八百遍了,那就是个意外。两口子打架,我不小心推了她一把,她后脑勺磕门槛上了,没气了。我害怕啊,我怕坐牢啊,这才把她装桶里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你们总不能因为我埋了自家婆娘,就枪毙我吧?”
单面镜的后面,观察室。
李向狠狠地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火星子四溅。
“妈的。”李向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透着股子焦躁,“这孙子是个滚刀肉。”
旁边的副队长刘刚也是一脸愁容,手里拿着审讯记录本,翻得哗哗响:
“李队,这人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心里精着呢。他在号子里混过,听那些老油条讲过。他知道‘杀人偿命’,只要咬死了是‘失手’、是‘意外’,只要不承认是‘故意杀人’,咱就没有直接证据定他的死罪。那两个挖坑的也没看见过程,这要是让他咬死了,最后顶多判个过失致人死亡,再加上侮辱尸体罪,蹲个几年就出来了。”
这才是最让刑警头疼的。
不怕凶手凶,就怕凶手耍无赖。这种“愚昧的狡猾”,往往比高智商犯罪还难搞。因为他没有逻辑,他就是烂泥一摊,你怎么打他都软绵绵的不受力。
李向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了。
“再熬他一宿?”刘刚试探着问。
“熬个屁!”李向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背心,“这孙子身体素质比你都好,咱俩倒了他都不带倒的。而且法医那边的详细尸检报告还得等明天,现在的证据链确实缺一环——没有直接的杀人动机和过程。”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李队。”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林奇站了起来。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这大半夜一直没走,说是等红星所的车来接,其实一直在听。
“能让我试试吗?”林奇问。
李向回头,眉头皱着,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片警:“你?你打算跟他讲政策?坦白从宽?这种法盲听不懂政策。”
“我不讲政策,也不讲法。”
林奇把茶杯放下,走到桌前,拎起那个装着从现场搜来的黄纸符咒的证物袋。
那是从油桶盖上揭下来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朱砂红字。
“李队,既然他是文盲,又信鬼神,那我就用鬼神来审他。”
林奇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意,那是一种看透了人性弱点后的算计。
李向看着林奇那个笃定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心里的火气竟然消了一半。他想起了白天在院子里林奇那一连串神乎其技的操作。
“行。”李向挥了挥手,“给你半小时。悠着点,别动手,这孙子现在就是想找茬让我们打他,好以此翻供。”
“放心。”林奇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我不打他。我吓死他。”
……
铁门“哐当”一声开了,又重重关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流动了一下,带来了一丝走廊里的凉气。
张大民眯着眼,看清进来的是那个白天把他按在水泥地里的年轻警察,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摆出一副无赖相:
“哟,换班了?怎么派个娃娃来?给我弄口水喝呗?嗓子冒烟了。”
林奇没说话,也没理会他的要求。
他拉开那把铁椅子,坐在了张大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审讯桌。
他没带笔录本,甚至没看张大民一眼,只是自顾自地把那个证物袋放在桌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那是90年代最常见的“泊头”牌火柴,红色的火柴头。
“刺啦。”
火柴划着了。
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审讯室里跳动了一下,映在林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林奇盯着那团火苗,直到它烧到指尖,才随手甩灭。
紧接着,又划着一根。
“刺啦。”
“刺啦。”
一根接一根。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柴划燃的声音,和张大民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那种光影的一明一灭,让张大民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这小警察不说话,也不骂人,就在那玩火,这他妈是什么路数?
“哎,那个……小警察,你干啥呢?说话啊!”张大民忍不住了,他扭动了一下身子,铁手铐哗哗作响。
林奇还是不理他。
直到手里这根火柴快要烧完,林奇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幽深得像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张大民。
“张大民,现在几点了?”
林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我……我哪知道,你看我不戴着铐子吗……”张大民下意识地往墙上看,但那里没有钟。
“寅时了。”
林奇吹灭了手里的火柴,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张大民,“老辈人说,寅时是鬼气最重的时候,也是冤魂回门的时候。”
“你……”张大民哆嗦了一下,强撑着脖子,“你少吓唬我!我是杀猪的,一身煞气,我不怕鬼!再说了,现在是新社会,哪来的鬼!”
“是吗?”
林奇突然笑了。
那种笑,不像是警察审犯人,倒像是看着一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傻子。
他拿起桌上的证物袋,把那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咒隔着袋子展示给张大民看。
“这是你在油桶上贴的吧?听那两个挖坑的兄弟说,是你专门跑去邻县找那个有名的‘王瞎子’求的?”
“是……是又咋样?求个心安不行啊?”张大民眼神闪烁。
“求个心安?”
林奇把那张符贴在玻璃挡板上,手指在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朱砂字上划过:
“张大民,你不识字,对吧?”
“我不识字咋了?不识字犯法啊?”张大民梗着脖子,觉得受到了侮辱。
“不识字不犯法,但不识字……会要命。”
林奇突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整个人像是要从桌子上扑过来一样,死死盯着张大民的眼睛:
“王瞎子是不是告诉你,这张符叫‘镇魂符’,贴在桶上,压上泰山石,能把死人的魂压住,让她出不来?”
“对……对啊……”张大民心里咯噔一下,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骗你的。”
林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
“因为你给的钱不够,或者因为你得罪过他。这张符上写的根本不是‘镇魂’,这上面写的两个字是——‘引路’。”
“引……引路?”张大民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开始哆嗦。
“对,引路符。”
林奇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语,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荡,“这张符贴在桶上,不是为了把她压住,而是为了给她指路。告诉她,害死她的人在哪,让她顺着阳气找过来。”
“你……你放屁!你骗我!警察不能骗人!”张大民拼命往椅子里缩,试图远离那张符咒。
“我骗你?”林奇指着那张符,一脸的嘲弄,“你不信?咱们局里懂行的人多得是,要不要我找个道士来给你念念?”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那张符上画的就是个乱七八糟的“六畜兴旺”,估计是那个王瞎子随便拿一张糊弄这个文盲的。但林奇赌的就是张大民看不懂,赌的就是他心里的鬼。
没等张大民反应过来,林奇突然站起身,绕过审讯桌,走到了张大民身边。
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张大民的侧后方,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还有个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林奇的声音变得异常急促,像是要揭开一个恐怖的真相:
“法医刚才解剖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事。你媳妇的眼睛是睁着的,眼角膜充血,那是死不瞑目的样子。更可怕的是——”
“她的指甲全劈了,里面全是油桶内壁的铁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大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这意味着……”林奇的手轻轻搭在张大民的肩膀上,感觉到那下面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你把她塞进桶里,灌进福尔马林的时候,她根本没死透。”
“她是活活被呛死的。”
“她在桶里醒过来了。那是密封的铁桶,里面全是毒水。她在里面抓,在里面挠,想喊喊不出,想爬爬不出去……她就在那里面,听着你在外面给猪圈铺水泥,听着你在院子里喝酒……”
“放屁!!!不可能!!”
张大民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铁手铐把手腕勒出了血,“我探过鼻息了!没气了!绝对没气了!你骗我!她在骗我!”
“人在假死状态下,呼吸是很微弱的。你个杀猪的懂什么?”
林奇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猛攻,每一句话都像是钉子一样凿进张大民的脑子里:
“你以为你把她埋了就没事了?她在桶里憋了十天!怨气全在你身上!你是不是觉得肩膀沉?是不是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这是典型的心理暗示。人在极度恐惧和疲惫下,很容易产生躯体化反应。
张大民下意识地扭动肩膀,惊恐地大喊:“有……真的有风……后面有风……”
其实那是排气扇的风。
“那是她在冲你吹气呢。”
林奇猛地一拍桌子!
“砰!”
这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如同炸雷。
“张大民!看看你背后!看看墙上!那是谁的影子?!”
张大民下意识地猛回头看墙。
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昏暗灯光下他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
但在他那已经被恐惧冲垮的大脑里,那个影子仿佛活了,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从油桶里爬出来的女人。
这一刻,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那种对鬼神的原始恐惧,彻底压倒了对法律的狡猾算计。
“我说!我说啊!!”
张大民转过头,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想跟她亲热,她不让,还骂我是废物,说我不如隔壁村的老王……我一急眼就掐住了她脖子……”
“我当时真的昏了头了……等我松手的时候,她就不动了……我怕啊,我真的怕啊……我没想到她还没死啊!呜呜呜……”
“求求你们!把那符撕了吧!别让她来找我!我不想死啊!我招!我全都招!”
单面镜后。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副队长刘刚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这……这都行?那符上写的真是‘引路’?”
李向站在玻璃前,看着审讯室里那个痛哭流涕的壮汉,又看了看那个此时已经神色淡然、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林奇。
李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屁的引路。”
李向弹了弹烟灰,“那符上画的就是个求财的,估计是那瞎子随便拿的。这叫‘以毒攻毒’。对付这种愚昧的文盲,讲法没用,得讲鬼。”
李向转过身,对还在发愣的刘刚说:“去吧,趁热打铁。进去把口供录实了。杀人动机、作案过程、藏尸细节,一样别漏。这回,他跑不了了。”
说完,李向看着玻璃那边的林奇,眼神里的欣赏再也藏不住了。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刑警。”
……
凌晨四点。
审讯室的门开了。
林奇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显得格外冷清。经过刚才那一场高强度的心理博弈,林奇觉得腿有点发软,后背全是虚汗。
李向正靠在窗边抽烟,脚下已经踩灭了好几个烟头。
看见林奇出来,李向没说话,直接递过来一瓶“健力宝”。
那时候这可是好东西,易拉罐装的,也就是大案破了才有的待遇。
“谢李队。”
林奇接过来,“刺啦”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带着气的甜橙味汽水顺着喉咙冲下去,那种刺激感瞬间唤醒了麻木的神经。
“招了?”李向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招了。掐死后塞桶里的。其实那天晚上确实死了,我说没死透是诈他的。”林奇擦了擦嘴角,笑了笑。
“那符上真写的‘引路’?”李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奇摇了摇头,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哪懂什么符不符的。我就欺负他不识字。”
“哈哈哈哈!”
李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林奇的肩膀:
“好一个唯物主义者!这招‘装神弄鬼’,比这一宿的审讯都管用!”
笑罢,李向看着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行了,赶紧滚蛋回去睡觉。这案子结了,你的功劳我会记着。”
说到这,李向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过两天,把铺盖卷收拾好。我有事找你。”
林奇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事。
他把空了的健力宝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立正,即使没穿正装,依然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是!”
……
走出县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空气凉飕飕的,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冷湿气。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炉子,炸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赵建国裹着那件旧警大衣,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打盹。听见脚步声,老头猛地惊醒,一看是林奇,赶紧站起来,因为蹲久了腿麻,还踉跄了一下。
“咋样林子?李阎王没骂你吧?”老赵一脸紧张,还以为徒弟审讯搞砸了。
“骂啥啊。”
林奇快步走过去扶住师父,指了指身后那栋庄严的办公楼,脸上露出重生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师父,案子结了。铁证如山。”
“哎呀妈呀!真结了?”
老赵一拍大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行!真行!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这回咱们红星所算是露脸了!”
老赵看了看天色,搓了搓冻僵的手,大嘴一咧:
“走!这回心里踏实了。澡堂子该开门了!师父带你搓澡去,把这一身晦气全搓下去!完了再去老王家整二斤猪头肉,只要这一案结了,这肉吃着才香!”
“师父,我要吃大份的。还得来瓶二锅头。”
“吃!管够!把你喝趴下都行!”
那辆只有单缸的“长江750”再次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惊飞了路边的几只野猫。
在这个1993年的清晨,所有的黑暗、血腥和阴谋,都被留在了身后的审讯室里。
林奇坐在颠簸的挎斗里,迎着微凉的晨风,看着师父宽厚的背影,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小县城。
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案子破了。师父的处分没了。
历史的齿轮,已经被他硬生生地扳动了一格。
林奇眯起眼睛,看着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