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大众浴池”是红星镇男人们晚上的销金窟,票价五毛。
门口挂着那种厚重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门帘,边角都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黑心棉。一掀开,一股热腾腾的水雾气就扑面而来,像是进了个大蒸笼,里面混合着劣质烟草味、脚臭味、浓烈的硫磺皂味,还有那年头特有的澡堂子霉味。
但这味道对于刚从死人里爬出来的林奇来说,却是最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
“哗啦。”
林奇把自己光溜溜地扔进了那个贴着白瓷砖的大池子里。
水温起码有四十五度。
那一瞬间,全身上下的毛孔仿佛全都被烫炸开了。滚烫的热水像无数双温柔的小手,把骨头缝里那股子在乱坟岗沾染的阴冷,还有那股子怎么洗似乎都粘在鼻腔里的尸臭味,一点点往外逼。
“嘶——哈——”
林奇仰着头,靠在滑腻腻的池子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舒服得想哼哼。
活着真好。
旁边,赵建国正拿着一块灰扑扑的硫磺皂,那是所里发的劳保用品,去油去污一绝,就是味儿冲。老赵把肥皂在粗糙的毛巾上打得全是泡沫,然后递给林奇:
“拿着,多搓两遍。尤其是头发和指甲缝,把晦气都搓掉。”
林奇接过那块硬邦邦的肥皂,用力在身上搓着。泡沫丰富的硫磺皂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干涩的清洁感。他搓得很用力,直到皮肤泛红,仿佛要把那一层皮都搓下来换个新的。
“林子,今儿个这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建国把一条热毛巾盖在脸上,闷声闷气地问,“那油桶密封得那么好,你就那么笃定里面有人?”
林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说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师父,你看过那个油桶盖吗?”林奇一边搓背一边说,“那个盖子边缘,有一圈很新的红漆。张大民说是捡来的旧桶,既然是捡来的,谁会闲着没事给盖子描红漆?那是为了掩盖撬动过的痕迹。”
其实这也是编的。但对于老赵来说,这个解释足够“刑侦”。
“你小子,眼神毒。”老赵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脸,“行,看来我是真老了。这红星所的庙,确实装不下你了。”
两人在池子里泡了足足半小时,直泡得皮肤发皱,指肚发白,才披着衣服走出来。
出了澡堂子,被夜风一吹,那股子通透劲儿才真正上来。
天已经全黑了。红星镇的街上没有路灯,只有两边店铺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走,老王家!”赵建国大手一挥,兴致极高。
老王家是个路边摊,就在派出所斜对面。一张折叠小桌,两个马扎,头顶拉了一根电线,吊着个昏暗的灯泡在风里晃悠,招惹着几只飞蛾。
“老王!切二斤猪头肉!要肥点的!再来两盘花生米,拍个黄瓜!”
老赵喊得中气十足,“拿那个绿瓶的二锅头,要56度的!”
“好嘞!赵所,今儿个是有喜事啊?”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
那是一盘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的硬菜。
刚出锅的猪头肉,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码得冒尖。淋上一勺红亮亮的辣椒油和蒜醋汁,再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红润紧实,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在这93年的小镇夜晚,这就是顶级的享受。
“滋——”
老赵用牙咬开酒瓶盖,给林奇倒了半茶缸子,自己倒了满杯。
“来,林子。这一杯,师父敬你。”
赵建国端起酒杯,神色少有的郑重,“今天这案子,要是没有你,咱们所这次脸就丢大了。弄不好,我这身警服都得扒下来。师父谢谢你。”
林奇赶紧双手端杯,把杯沿放低:“师父,你说啥呢。没有你带我,我还在警校踢正步呢。这杯我敬你。”
“叮。”
劣质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奇仰头,一口干了。
辣。
56度的二锅头像是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接烧进胃里,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热流,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哈——舒坦!”
老赵也是一口闷,然后夹了一大筷子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吃!快吃!这肉得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林奇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软糯弹牙,蒜泥和醋的酸辣味完美地解了肉的油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师父,看着老赵鬓角那几根在灯光下反光的白发。
前世,自从赵建国牺牲后,林奇后来当了处长、局长,酒局多了,喝的是茅台五粮液,吃的是山珍海味。但坐在对面的人,一个个都戴着面具,说着场面话。
他再也没喝过这么香的酒,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头肉。
“师父。”林奇放下筷子,突然说了一句,“等我以后赚了钱,给你在县里买套房。带暖气、带电梯的那种。”
“哈哈哈哈!”
赵建国乐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你小子,喝多了吧?还电梯房,咱们县才有几栋带电梯的楼?你能把自己顾好,别犯错误,我就烧高香了。”
笑着笑着,老赵的表情慢慢严肃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给林奇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老赵的声音有些低沉:
“林子,李阎王那个人我了解。今天这案子你露了大脸,他又给你递了烟,这事儿就算成了。调令估计这两天就能下来。”
老赵抽了一口烟,看着路边漆黑的夜色:“要是真去了刑警队,那你可得想清楚了。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咱们所里丢只鸡那是大事,去了那边,天天跟杀人犯、亡命徒打交道,那是真玩命。”
“你那点格斗功夫是不错,但刀枪无眼。你家里就你一个独苗……”
老赵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老父亲一样把所有的担忧都倒了出来。
林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
上一世,正是因为这种担心,赵建国一直想把林奇留在所里,想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可结果呢?恶魔并没有因为你躲在角落里就放过你。
“师父。”
林奇把烟头掐灭在脚下的泥土里,抬起头,眼神亮得怕人。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干。”
“而且。”林奇笑了笑,给老赵把酒满上,“我不去县局,谁给咱红星所撑腰?以后谁要是欺负咱所里人,我就带着刑警队的人回来,吓死他们。”
“去你的!”老赵笑骂了一句,眼圈却有点红,“臭小子,还没去呢就开始摆谱了。”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半夜。
没有再聊那个油桶里的惨状,也没有聊即将到来的分别。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所长家的猫又生了、隔壁王大妈想给林奇介绍对象、下个月工资能不能涨五块钱……
这才是1993年的生活。
粗糙,简单,热乎,却让人留恋。
……
三天后。
红星派出所依旧是一地鸡毛。
“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派出所不管,我就吊死在你们门口!”
一大早,林奇刚端着脸盆出来刷牙,就被门口那熟悉的哭嚎声震得耳膜疼。
还是那个镇上有名的“泼妇”刘二婶。
这就是基层片警的日常。昨天你还在跟变态杀人魔斗智斗勇,今天你就得面对因为丢了一只老母鸡要在门口上吊的大婶。这种巨大的反差,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所长陈大伟披着衣服站在台阶上,一脸的无奈,看见林奇出来,像是看见了救星:
“小林!快!这是你们片区的,赶紧给劝劝!这一大早的,像什么话!”
林奇叹了口气,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把风纪扣扣好。
他没有不耐烦。
他熟练地搬了个马扎,给刘二婶倒了杯热水,足足听她骂了半个小时的街。最后凭着对片区情况的熟悉,三两句话点破了那是隔壁张家淘气的小孙子把鸡偷去烤了的“破案线索”。
刘二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奇刚把马扎收起来,正准备去食堂吃早饭,通讯员小张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火急火燎地冲进了院子。
“林哥!林哥!大喜事!”
小张车都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差点摔个狗吃屎,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红戳的文件。
“咋了?所长家猫又生了?”林奇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开了个玩笑。
“不是!刚才县局政治处来人了!”
小张一脸的羡慕嫉妒恨,把那张纸往林奇面前一怼,“调令!正式的调令!让你明天一早去县局刑侦大队报到!借调期满,直接转正!”
院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正在浇花的所长陈大伟手抖了一下,水壶里的水洒在了鞋面上。
正在值班室里写材料的赵建国,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大家都知道这一天会来,毕竟“水泥藏尸案”轰动了全县,林奇的名字早就传遍了公安系统。但谁也没想到,调令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那是县局刑警队啊。那是全县几百个警察削尖了脑袋都想进的地方。
“这么急?”
林奇接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标准的公文纸,上面盖着滨江县公安局鲜红的公章,字迹力透纸背:
【兹借调红星派出所民警林奇同志,前往县局刑侦大队协助工作。即日起生效。】
“李大队带话了。”小张学着李向那大嗓门的语气,“他说让你赶紧滚过去报到。那边有个棘手的案子,正等人手呢。去晚了就没饭吃了。”
林奇笑了。这确实是李向的风格。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办公室。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依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截烟。老头没笑,眼圈有点红,但他把脸扭向一边,极力掩饰着。
“瞅啥瞅?没见过调令啊?”
赵建国猛吸了一口烟,骂了一句,“赶紧收拾东西滚蛋!省得你在所里天天蹭我的烟抽,还费所里的饭!”
林奇走过去,站在赵建国面前。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
林奇没有说什么“师父保重”之类的煽情话,他知道老赵听不得那个。
他只是把那个早就收拾好的、绿色的帆布行军包背在肩上,然后立正,双脚并拢,极其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师父,我走了。”
赵建国摆了摆手,还是没看他:“走吧走吧,看着心烦。”
等到林奇转身走向大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赵建国略带沙哑的喊声:
“到了那边,机灵点!别逞能!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红星所的大门随时开着!”
林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右手,挥了挥。
当天下午,林奇跨上了去往县城的班车。
车窗外,红星镇低矮的平房、冒烟的砖窑、成片的麦田,都在飞速后退。
林奇摸了摸兜里那包临走时师父硬塞给他的“大前门”,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偷鸡摸狗的邻里纠纷。
滨江县,这个九十年代躁动不安的工业小城,正有一张张血盆大口在黑暗中张开。
而他,就是那个要把牙齿一颗颗拔下来的人。
班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朝着那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小县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