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东泽湖面的寒意一层层往上漫。
崖顶巨石旁,沈砚弯腰拾起那片失去印力、干枯脆薄的芦叶,指尖轻轻一捻,叶片便碎成细碎的芦屑,被晚风一卷,散入茫茫夜色里。方才芦叶上流转的金光、字字诛心的传书内容,却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半点没有随碎屑消散。
“我即刻去召集众人。” 沈砚沉声应下,转身快步走下崖道,衣摆扫过崖边丛生的野草,脚步急促却不乱。他心里清楚,这封传书绝不是简单的劝降书,是玄枢留在东泽的一枚毒刺,只要扎进湖心岛与沉渊潭两处,原本勉强稳住的休战平衡,随时都会轰然崩碎。
阿囤依旧独自立在崖顶,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芦荡,望向大泽腹地沉渊潭所在的方向。
渊主已经收到一模一样的传书。
他能想象得出潭底墨巢之中的景象,无数细密墨丝缠绕芦叶,那些带着印司威压的文字一字不差落入渊主感知。渊主本就生性多疑,先前已经警告过他,不许探子靠近墨巢三里之内,如今玄枢刻意挑拨,渊主心中的猜忌,只会如同墨浊一般,在心底不断滋生蔓延。
休战的约定,本就建立在双方都还没有十足把握吞掉对方的基础之上。渊主伤势未愈,黑核还有裂痕,短时间内没有底气大举进攻湖心岛;而阿囤这边,水联阵残破,人手有限,还要护着沿湖数万百姓,也无力深入沉渊潭剿灭浊水本源。可印司一月之后大军压境的消息一出,所有的安稳表象,瞬间就成了一戳就破的薄冰。
若是渊主信了玄枢的暗示,认定阿囤会在印尊到来之时,转头和印司联手围剿墨巢,那它最稳妥的选择,便是抢先动手。不必等到一月之期,趁着印司大军还在路上,先踏平湖心岛,除掉阿囤这个隐患,再独自去面对印尊和四名印将。
阿囤缓缓闭上双眼,再次催动水印。这一次他不敢再往沉渊潭边界靠近,只把感知铺散在湖心岛周边数十里的水域,仔细捕捉水下每一丝异动。湖水之下,寻常游鱼、水虫的游动轨迹清晰传来,水脉缓缓流淌,可那股属于渊主的墨息,比半个时辰之前内敛了许多,不再有一丝向外探察的波动,仿佛整座墨巢,一下子沉寂下来。
这种死寂,远比墨浊翻涌、墨丝横行更加让人不安。
不多时,崖下议事石室之中,灯火尽数点燃。
石室开凿在山腹之内,石壁打磨平整,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原木长案,案上摊着完整的东泽水图,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戚野、凌青先后赶到,还有几名水寨里资历最深的水族长老,以及负责看护沿岸村落的头领,依次在长案两侧落座。所有人都察觉到今夜气氛不对,方才巡哨的汉子已经私下传了消息,说是西边水道飘来了印司的传讯芦叶,一个个神色紧绷,安静等待阿囤和沈砚开口。
沈砚率先将玄枢传书的全部内容缓缓道出,没有删减一字。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等话音落下,一名白发水族长老猛地攥紧手里的鱼骨杖,杖头镶嵌的淡水珠微微震颤,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好狠毒的算计!玄枢战败退走,人走了,祸水却留给我们。一边逼阿囤交出五印去受死,一边抛出联手攻打渊主的提议,还要把一模一样的话送到沉渊潭。这是逼着我们两边互相厮杀!”
戚野按着腰间短矛,指节泛白,粗重的眉头紧紧拧起:“印尊亲自带队,四名印将,百余名印师。玄枢一人带着一众弟子,就险些用半幅印笼锁死整座湖心岛,如今来的是印司高层主力。真等到一月之后大军抵达,我们残破的水联阵,根本扛不住完整的八方困印笼。”
“最棘手的还不是印司大军。” 凌青抬手,指尖在水图上沉渊潭的位置轻轻一点,“是渊主。渊主现在拿不准我们的心思,玄枢的书信就是一把火种,它随时会往最坏的方向揣测。万一渊主认定我们要和印司合谋,不等一月期限,墨浊就会顺着所有暗河支流涌出来,沿岸那些村落首当其冲。那些百姓没有水靠,不懂御水术,一旦被墨浊沾身,神魂都会被浊息侵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说出顾虑,焦虑的情绪在石室里慢慢蔓延。
有人提议,不如主动派人前往沉渊潭,当面和渊主解释清楚,揭穿玄枢离间的诡计;也有人反对,说渊主性情阴冷,没有信义可言,派人过去等于自投罗网,说不定刚靠近三里边界,就会被墨丝绞杀在水底;还有人建议,放弃外围村落,把所有百姓全部迁入湖心岛,收缩防线,依托残存水联阵死守岛屿,静待变局。
阿囤一直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等到议论声稍稍平息,他才抬眼,目光扫过石室里每一个人。
“放弃外围村落不可取。东泽水域广阔,沿岸村落散布在千百条河道旁边,几十万百姓,不可能全部迁入小小的湖心岛。岛上粮草、淡水、居所都承载不下,强行迁徙,路上就会生出无数乱子,老弱妇孺很难撑过转移。而且一旦我们主动放弃沿岸水脉泉眼,等于把整片东泽的水道拱手交给渊主,墨浊可以毫无阻碍四处蔓延,到时候就算守住湖心岛,整个东泽也会变成一片浊泽。”
“那派人去沉渊潭解释呢?” 凌青问道。
“解释的用处不大。” 阿囤轻轻摇头,“猜忌一旦生根,不是几句话就能打消。渊主只相信力量和利弊,不相信口头的承诺。我们派人前去,在它眼里,或许是假意安抚,暗中探查墨巢虚实。不过,完全不沟通也不行,隔绝消息,只会让它顺着玄枢留下的猜测,越想越偏。”
沈砚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那我们不妨把姿态摆明白。我们不主动去沉渊潭,冒险踏入它划定的三里禁区。但我们可以放出消息,传遍东泽水下各路水精水怪,还有沿岸村落。告诉所有人,印司传书的真实用意,就是挑拨我们与渊主相斗。我们不会赴印司的邀约受审,也不会和印司联手攻打沉渊潭。这条消息,自然会顺着水息,传到渊主耳中。”
“流言这种东西,有好有坏。” 戚野沉声说道,“我们放出去澄清的话,同样会被印司的探子捕捉。玄枢既然有心布局,在东泽必然留下暗线,藏在芦荡、村落之中,专门负责收集消息。我们的表态,印司一样会知晓。”
“本就瞒不住。” 阿囤淡淡道,“玄枢既然敢送出这封传书,就料到我们会有应对。我们要做的,是稳住当下,抓紧这一个月时间补齐短板。”
他俯身,指尖落在水图之上,一条条安排下去,条理清晰。
“凌青,你继续带着水族匠人抢修水联阵。优先加固连接各个村落泉眼的支线水脉节点,不必强求恢复当初笼罩全岛的大阵,首要目标是隔绝墨浊顺着泉眼渗透。储备净水草药,在每一处村落水源设立值守,安排懂得净水咒的水族轮班看守。清点岛上所有水玉,分出一半送到沿岸各大泉眼,作为阵基。”
凌青郑重应下:“我明白,今夜就重新调配人手,分赴各个泉眼节点开工。”
“戚野,你把巡哨队伍拆分。一部分依旧在浅水道巡弋,监测浊水动向;另一部分分成十余支小队,分散去往沿岸所有村落。清点人口,登记老弱名册,规划好撤退路线,选定高地作为临时避难处。同时分发驱浊草药,教会村落里的青壮年简单的净水避浊口诀。一旦发现墨浊突袭,不用硬抗,优先带人撤往高地,点燃传讯烽火。另外,所有梭船检修完毕,矛叉、淬毒鱼箭清点入库,补齐损耗。”
“交给我。” 戚野一拍胸口,眼神坚定。
“沈砚,探子继续放出。西路追踪印司残部,紧盯玄枢落脚的分坛,探查印司沿途调动、传信的路线,摸清印尊大军行进的路线与预计抵达的渡口。东路探子依旧守在沉渊潭外围三里之外,只记录浊水扩散范围,绝不越界。另外,安排可靠人手,在沿湖水路散播我们方才说的消息,把玄枢离间的心思公之于众。同时,留意暗中流动的流言,若是有人刻意歪曲我们的话,制造新的猜忌,立刻查清源头。”
沈砚点头记下,拿起炭笔,在水图侧边快速记下要点。
“还有一件事。” 阿囤目光沉静,“传令下去,接下来一个月,湖心岛不主动挑起任何争端。不主动袭杀印司落单探子,不主动进入沉渊潭范围。但若是印司暗哨先来袭扰村落,或是渊主墨浊无故进犯,不必退让,全力反击。休战是双向的,不是单方面任人拿捏。”
一众头领长老纷纷应诺,各自领下任务,不再多言,陆续起身离开石室,连夜去安排事务。沉重的担子压在每个人肩头,可此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下没有退路,只能攥紧这一月光阴,尽力筑牢防线。
石室之中最后只剩下阿囤与沈砚二人。油灯摇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安排完这些,也只是做好防守。” 沈砚轻轻叹了一口气,“被动防守终究是下策。一月之后印尊到来,局面依旧凶险。印尊的修为,远在玄枢之上,印力浑厚,执掌的印法、印阵,根本不是玄枢能够相比。加上四名印将协同,百余名印师结阵,那股力量,足以硬生生碾碎半座水泽。”
阿囤指尖摩挲着掌心流转五色微光的五印,印纹在皮肉之下缓缓起伏。白日和玄枢死战留下的识海刺痛还在,每一次催动印力,都隐隐牵扯神魂。他还没有完全消化五印同源的力量,距离真正掌控这份力量,还差很远。
“我知道。” 阿囤低声说道,“所以这一个月,除了布防,我也要沉下心打磨印力。玄枢能调动半幅困印笼,印尊便能催动完整八方印笼。我必须在大军抵达之前,把五印的配合练到圆融,寻出能够抗衡完整印笼的法子。”
沈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缓缓开口:“你自己也要当心。一边要提防渊主骤然发难,一边要苦修印技,还要统筹全岛与沿岸的调度,神魂消耗太大,切忌急于求成,若是印力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阿囤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石室门外,值守的水寨守卫快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惊疑。
“阿囤,沈砚先生,水面向岛这边来了两道身影。一人踏水而行,脚下墨丝若隐若现,是渊主所化人形;另一人身着灰袍,印纹隐在衣间,气息是印司路数,却不是玄枢。两人一前一后,相隔数十丈,一同朝着湖心岛崖岸过来了。他们没有动手,也没有释放杀势,像是要登岛求见。”
沈砚猛地站起身,眼中神色一变。
阿囤抬眼,望向石室门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他原本以为,渊主收到书信之后,要么隐忍不动暗中蓄力,要么直接催动墨浊突袭沿岸。万万没有想到,渊主竟然会亲自来湖心岛。更让人意外的是,还有一名印司之人,和渊主同路到访。
是玄枢派来的使者?还是另有其人?
夜色之下,宽阔的湖面之上。
渊主一身墨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笼在一层淡淡的墨雾之中,看不清真切样貌,脚下湖水自行分开,丝丝墨水托着它平稳前行,周身墨息收敛得极浅,没有往日那股吞噬一切的暴戾。它速度不快,不紧不慢向着湖心岛崖岸靠近。
在它后方数十丈之外,那名灰袍人踏水而来,步履沉稳,衣摆之上绣着细密低调的金灰印纹,没有催动印力,也没有摆出敌意姿态,只是远远跟着,和渊主保持着安全距离。两人互不交谈,甚至没有对视,却目标一致,都朝着湖心岛而来。
原本暗流汹涌的东泽棋局,在玄枢一纸传书搅动之后,陡然生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变局。
双访湖心,一浊一印,同登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