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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崖前对坐,各怀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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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入石室的刹那,油灯里跳动的火光猛地一颤,灯油溅出一点,落在粗麻布水图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沈砚快步走到石室门口,抬手按住腰间藏着的水符,目光穿透夜色望向湖面。他没有立刻下令鸣哨示警,可指尖已经扣紧传讯的法诀,只要湖面之上气息一变,岛上所有值守的巡哨、守在各个水玉节点的水族匠人,顷刻间便能收到讯号。

“他们没有展露杀势。” 沈砚低声判断,语气却依旧不敢放松,“可越是这样,越要提防。渊主诡变,印司之人城府深沉,二者一同前来,绝非巧合。”

阿囤缓缓起身,五色印光在他经脉之中悄然收敛,藏入血肉深处,不向外泄出半分。他迈步走出石室,沿着崖边石阶往下,径直走向临水的石滩。石滩是水寨对外迎人的地方,平整宽阔,岸边立着两排火把,熊熊火焰噼啪燃烧,橙红光幕铺开,刚好照出十余丈水面。

值守的水寨汉子已经握紧鱼叉,分成两列静静列在火把两侧,目光紧紧锁着湖面那两道不断靠近的身影,呼吸都放得极轻。淬过驱浊草药的火把烟气随风飘散,在水面漾开一层淡淡的药雾,用来克制墨浊。

渊主最先踏上石滩。

脚下托着它前行的墨丝一点点缩回湖水之中,墨色长衫下摆沾着细碎水珠,周身那股阴冷厚重的浊息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墨雾萦绕周身,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白的下颌。它站在火光边缘,不往前踏入火把光照的核心,像是本能避开明火与草药烟气,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囤身上。

紧随其后的灰袍人也踏上石滩。

此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方正,眉眼刻板,一身灰袍料子朴素,唯有领口与袖口绣着一圈连绵不断的金灰印纹,印纹内敛,不泛金光。他没有携带印尺、印符这类显眼法器,双手垂在身侧,踏上岸时目光扫过两侧持叉戒备的水族,神色不变,最后看向阿囤,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在下印司东域副印师,陆岑。奉玄枢之命而来。” 灰袍人声音平稳,不带压迫感,“并非来开战,只为传递几句口信。”

渊主淡淡开口,声音像是从水底深处浮上来,带着水寒:“我来,不是听印司的说辞。玄枢那封芦叶传书,挑拨之意昭然,与其隔着数十里水脉互相猜度,不如当面问个清楚。”

沈砚走到阿囤身侧半步,这个位置不远不近,既能答话,也能在异变突起之时第一时间出手策应。他目光在陆岑和渊主之间来回一转,开口说道:“二位一同前来,倒是出乎我们意料。石滩风大,崖边有一处露天石台,先前用来晾晒水玉,还算宽敞,不妨移步过去,坐下说话。只是有言在先,岛上规矩,不得暗中催动术法、印力,一旦谁率先动手,岛上烽火立刻点燃,沿岸所有防线同步启动。”

陆岑颔首应下:“理所应当。”

渊主没有异议,微微偏头,跟着阿囤一行人往崖边石台走去。

石台依山开凿,三面靠着岩壁,一面朝向大泽,台上摆着几块天然平整的青石当作坐凳。火把沿着石台边缘重新布置,火光围成一圈,把谈话的区域圈在中央。戚野悄悄带着几名精锐,隐在岩壁两侧的灌木之后,鱼叉搭在肩头,视线牢牢锁定石台上的动静,一旦有任何异动,便会第一时间冲出。

四人依次落座。阿囤坐在正对湖面的青石,沈砚在他左手边;渊主选了靠右、离火光最远的位置,陆岑则坐在对面,隔着石台,一浊一印遥遥相对。

晚风穿过崖壁缝隙呜呜作响,远处芦荡沙沙不休,湖面幽暗,看不到尽头。

陆岑率先开口,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刻着印司徽记的木牌,轻轻放在石台中央。木牌表面金灰印纹流转一圈,这是玄枢的信物,证明他所言不虚。

“玄枢先生自知一战失利,折损主印石,无力继续在东泽行事,只能暂时退往南河印司分坛休养。他伤在神魂,短时间内无法远行,故而派我前来,把传书上没有写明的话带到。”

“其一,一月之期不会更改。印尊与印将、印师队伍已经收到调令,正从印司总坛向东域进发,沿途汇合各处分坛印手,如期抵达东泽。此事不是虚言恐吓,印司文书、印令一应俱全,绝无反悔的余地。”

“其二,联手共击渊主的提议,并非只是写在芦叶上用来挑拨的空话。玄枢说,这是印司高层默许的方案。若是阿囤你愿意放下仇怨,暂时与印司并肩,合力封锁沉渊潭,镇压渊主,那么印司可以暂时搁置对你追索五印的罪责。待渊主浊患平定之后,再坐下来商议五印归属,不会立刻动用大军强攻湖心岛和沿岸村落。”

“其三,玄枢也料到渊主会收到同一份传书,知道渊主必然心生猜忌。所以吩咐我当面说明,印司首要目标从来都是渊主。你阿囤,只是顺带需要拿回五印的目标。只要渊主一日不灭,印司所有的兵力重心,都会放在沉渊潭。”

陆岑说完,指尖轻轻叩了叩木牌,安静等待回应。

渊主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有暖意,冷幽幽在石台之上散开。

“说得倒是漂亮。印司想要的,从来都是两全。借阿囤的力量牵制我,等我墨巢被攻破,浊本源受创,转头再拿下阿囤,取回五印。到时候东泽再无两大威胁,印司轻轻松松收回整片水泽,所有好处全归你们。” 它抬眼看向陆岑,墨雾后的目光锐利,“玄枢派你来说这些,是笃定我会忌惮印尊大军,逼迫阿囤做出选择。”

陆岑神色不变:“渊主本就是天地浊秽,自上古便被印司封禁于此,出世本就是违逆秩序。印司镇你,乃是天职,谈不上算计。机会摆在眼前,阿囤可以选,渊主你同样可以选。若是渊主愿意退回沉渊潭深处,永不再催动墨浊踏出潭界,印司也可以酌情放缓进攻节奏。”

“退回潭底,束手待毙?” 渊主缓缓摇头,墨丝在它袖管里极细微地蠕动了一下,很快又隐去,“玄枢吃过一次亏,还以为我会信印司的承诺。当年锁地印封我之时,印司也是许下承诺,永不汲取浊本源,最后却打算抽走我的黑核,炼制成镇印材料。这样的承诺,我听一次就够了。”

话说到这里,气氛微微绷紧。陆岑不再与渊主争辩,转头看向阿囤:“阿囤,玄枢让我问你,你心中打算如何抉择?一月时间说长不长,水泽防线、沿岸百姓,你该好好权衡。负隅顽抗,结局便是整片东泽化为印墟。”

阿囤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石台中央那枚印司木牌,缓缓开口。

“第一条,一月期限,印尊大军东来,我记下了。湖心岛不会坐以待毙,该布防的防线,我们会一一完成。”

“第二条,联手攻打沉渊潭,我不会答应。休战之约在前,我不会主动向渊主挥兵,成为印司手中的刀。”

“第三条,自缚前往分坛交出五印受审,更是不可能。五印在我手中,不是印司私产,玄枢战败,印司不能凭一纸传书,随意定我的罪责。”

几句话说得平静清晰,没有激昂,却没有半分退让。

陆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你要想清楚,拒绝这两条路,就等于同时与印司、渊主置身险境。渊主心性无常,它今日和你安稳对坐,来日墨浊翻涌,最先遭殃的便是沿岸百姓。印司大军一到,你腹背受敌。”

“我分得清利弊。” 阿囤看向渊主,目光坦然,“玄枢的书信送到沉渊潭,目的就是制造猜忌。我今日在此明说,我不会和印司联手攻你。只要你恪守先前休战约定,墨浊不主动侵袭村落泉眼,我们之间的约定依旧作数。”

渊主静静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口头之言,难以取信。我如何确定,等到印尊兵临东泽水面,你不会临时变卦?力量面前,盟约最是脆弱。”

“我可以给你一个底线。” 阿囤缓缓道,“若是印司大军抵达之后,率先进攻沉渊潭,我不会主动出兵协助印司。可若是印司绕开墨巢,先向湖心岛、沿岸村落动手,我会催动五印全力迎战。至于你,一旦墨浊无故冲出沉渊潭,屠戮百姓,那休战之约,便是你先撕毁,我自然会出手阻拦。”

这是一个很公平,却也很冰冷的平衡。互不主动进犯对方根基,谁先越界,谁就失去盟友,独自面对另一方。

沈砚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暗叹。阿囤这番话,没有给渊主任何保证庇护,也没有向印司低头,把两边的底线清清楚楚摆上台面,打碎玄枢想要挑动死斗的算计。

陆岑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劝说无用。我会把你的答复原样带回给玄枢。只是我还要提醒一句,印尊手段远非玄枢可比,完整八方困印笼铺开,沉渊潭藏不住墨巢,湖心岛的水联阵,同样挡不住印光锁地。”

他伸手拿起石台中央的木牌,收入袖中,起身一拱手:“话已送到,我不多留。告辞。”

说完,陆岑转身,沿着石滩走向湖水,足尖一点水面,金灰印纹在脚下一闪,人借着印力踏浪,向着西南方向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芦荡之间。

石台之上,只剩下阿囤、沈砚与渊主三人。

陆岑一走,崖边的气氛又变了。没有了印司之人在场,渊主身上那股阴冷气息,慢慢浓了几分,却依旧克制着,没有释放杀心。

“你倒是胆子大,敢当着印司使者的面,守住和我的约定。” 渊主看向阿囤,墨雾后的目光带着探究,“可你也要明白,就算你无意联手印司,印尊大军压境,局势由不得你。倘若印司力量足够强大,把我死死困在沉渊潭,到时候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你。”

“我明白。” 阿囤道,“所以这一个月,我们各自准备。你守你的墨巢,修复黑核,积蓄浊力;我们加固水脉防线,庇护百姓。互不干扰。”

“互不干扰?” 渊主轻轻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掂量,“我可以暂且信你这一次。但我有一个条件。东泽水下所有暗河岔口,我会安排墨丝巡守,探查印司探子动向。我的墨丝只会在水道深处游走,不会靠近沿岸泉眼村落。若是你们的巡哨、探子无故袭杀我的墨丝,我同样视作背约。”

沈砚开口斟酌:“墨丝难辨,一旦靠近泉眼节点,我们值守之人分不清你是探查还是侵染水源,难免出手。划定一条界线,沉渊潭向外二十里之内,你的墨丝可以自由巡行,二十里之外,不许墨丝涉足。”

渊主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二十里界限,我记下了。越过这条线,算我违约;你们的人踏入沉渊潭三里禁区,或是主动袭杀我的墨丝,便是你们违约。”

一句话敲定新的边界规矩,给这份脆弱的休战,又加上一层约束。

渊主站起身,墨色长衫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我也该回沉渊潭了,黑核的裂痕还需要浊息滋养。这一个月,东泽不会太平,印司留在芦荡里的暗线会四处散播谣言,想方设法破坏我们之间的默契。你看好你的沿岸百姓,我守好我的潭底墨巢。”

它转身走向石滩,一步踏入湖水之中,无数墨丝从水下翻涌上来托住身形,很快化作一道墨色残影,向着大泽深处沉渊潭的方向消融在黑暗里。

石台之上,火把依旧燃烧,只是方才那种三方对峙的紧绷感缓缓散去,只剩下晚风空荡荡掠过石台。

戚野带着几名精锐从岩壁阴影里走出来,松了一口气,却依旧眉头紧锁。

“算是暂时稳住了渊主,可印司那边,等于把话说死了。陆岑回去禀报玄枢,玄枢必然会把答复送往印司总坛。印尊知道我们拒绝联手,接下来的一个月,说不定会提前安排暗线潜入东泽搞破坏。”

沈砚望着渊主消失的那片幽暗水域,缓缓开口:“玄枢的离间计没有立刻奏效,但不等于失败。接下来流言四起,暗线游走,处处都是看不见的交锋。明面上的大战暂时不会爆发,水下的暗斗,才刚刚开始。”

阿囤站在石台边缘,望向茫茫东泽,掌心五色印光微微流转。

一月之期,悬顶之剑。

印司的大军在路上,渊主在潭底养伤蓄力,而湖心岛与沿岸数十万百姓,夹在这片凶险水泽之间,只能争分夺秒,打磨力量,筑牢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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