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继续往深处沉落,火把的光焰被湖面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火星顺着风势飘起,没入沉沉黑暗里。
渊主离去之后,石滩边的值守依旧没有松懈。戚野安排两队人轮班守着临水哨口,梭船在近岸水域低速巡弋,船上火把隔半刻钟便交替点亮一次,火光连成一条断续的长线,圈住湖心岛外围十里水域。方才崖前石台的一番交谈,看着敲定了边界,稳住了眼下的局面,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口头定下的规矩薄如蝉翼,只要一方生出异心,顷刻便能撕碎。
沈砚送走陆岑与渊主,没有跟着阿囤回石室调息,转身带着两名熟悉芦荡水道的探子,沿着崖间小径去往西侧哨卡。陆岑踏浪离开的方向是西南,那一片芦荡连绵数百里,河道纵横交错,浅滩、枯苇、泥沼交织,最适合藏匿印司安插下来的暗线。玄枢退走之时,不可能只留下一名传信使者,必然早就在各处村落、水岔埋下人手,专门用来散播消息、窥探布防,伺机制造事端。
“陆岑要赶回南河分坛复命,路途不近。他不会一直走明水主道,走到芦荡深处,多半会弃水登岸,改走旱路传信。” 沈砚手里捏着一张小水符,符面水纹轻轻震颤,追踪着方才陆岑踏水时残留在水面淡淡的印息,“我们不必去截杀他,一旦动手,便是主动撕破方才和印司使者对话的分寸,正好落进玄枢圈套。只需要跟着印记,找出他们藏在芦荡之中的暗桩据点,摸清联络路线。”
一名探子低声应道:“先生放心,我们会远远跟着,绝不靠近惊动对方。若是找到据点,只标记位置,回来禀报,不擅自出手。”
三人借着芦苇阴影掩护,登上一艘极小的扁舟,船身压得极低,几乎贴住水面,不举火把,只依靠探子眼底凝出的微光视物,悄无声息滑进交错的苇道之中。
阿囤独自回到山腹石室。
石室里油灯还燃着,灯芯微微跳动,方才摊在长案上的东泽水图还在,那一滴溅开的灯油在麻布上晕成深色,刚好盖在一处支流岔口。阿囤走到长案之前坐下,抬手缓缓催动五印。五色印力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转,赤、黄、青、白、黑五道印光依次在掌心浮起,一圈圈缓慢旋绕。
白日与玄枢硬撼印潮留下的神魂伤势还在,识海深处时不时掠过一阵钝痛,每一次催动印力,那股刺痛都会随之放大几分。他没有强行催发力量,只是一点点引导五印相融,试着寻找五印合力抗衡完整八方困印笼的法门。
玄枢只催动半幅印笼,便已经锁死地气、滞涩水息,逼得他们拼尽全力才能破局。印尊执掌完整印笼,八方位齐开,印力闭环无缺,天地秩序之力层层叠加,一旦铺开,整片水域都会被印域封死,水脉断绝,水联阵的力量根本无从借取。想要破局,不能只依靠单一印法硬扛,必须把五印各自的特性串联起来。水印引泽,土印承地,火印破封,金印裂纹,木印续脉,五印同源流转,生生不息,才能冲破印笼那种闭环锁固的力量。
阿囤闭目凝神,一遍遍在识海之中推演印路。五色印纹在他掌心交织缠绕,起初流转之间还时不时出现滞涩,一道印力冲得太急,其余四道跟不上节奏,识海的痛感便骤然加剧,迫使他停下调息,缓缓平复翻涌的神魂。
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收敛力量重新来过。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之外,夜色渐浓,远处村落里零星灯火陆续熄灭,只有沿岸各个哨点、水玉节点的火把依旧彻夜长明。
另一边,广袤芦荡深处。
一片被高大苇丛包围的干涸泥洲,几间低矮的茅草屋藏在苇秆之后,屋舍外围布着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印纹,能够隔绝水息探查,遮蔽灯火气息。这里便是玄枢留在东泽的一处暗线据点。
陆岑已经回到此地。
屋内点着一盏无光印灯,灯中没有明火,依靠印力泛出淡淡的金灰微光。屋中一共五名印司弟子,都是玄枢亲手挑选,擅长隐匿、传讯、惑乱人心,不擅长正面强攻,专门负责在东泽境内搅动局势。几人见陆岑回来,立刻起身行礼。
“副印师,湖心岛之行如何?” 一名短衫弟子低声询问。
陆岑在木凳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复述崖前石台的全部对话,从阿囤明确拒绝联手、拒绝赴分坛受审,再到渊主到场,三方定下的边界约定,一字不落。
听完之后,为首一名面容清瘦的印司弟子轻轻叩击膝头,语气带着惋惜:“阿囤不肯应下联手提议,渊主也守住了底线,这一次离间之计,没能直接逼得两方开战。”
“玄枢先生本来也没有指望仅凭一封传书、一次会面,就让他们立刻厮杀。” 陆岑淡淡开口,“离间从来都不是一击必杀,是慢慢渗透,一点点磨掉彼此的信任。他们今日可以当着我的面定下规矩,可人心猜忌,最容易被流言撬动。我们的机会,就在接下来这一个月。”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玄枢留下的印令,印令表面印纹流转,散出细碎金芒。
“玄枢先生传下指令,我们这处据点,接下来只做三件事。第一,持续传递消息,把湖心岛的动向、渊主墨丝巡守的范围,每隔三日整理一份,走旱路传往南河分坛,再由分坛快马送呈印司总坛,禀报印尊。第二,散播流言,分两路传。一路去往沿岸村落,一路借着水精水怪的通道往沉渊潭外围水域传。”
“流言怎么说?” 旁边弟子追问。
“传到村落之中的说法:阿囤已经暗中和印司定下密约,假意和渊主休战稳住对方,等到印尊大军抵达,立刻调转五印,配合印司合围沉渊潭,剿灭渊主。印司许诺,事成之后,允许阿囤保留一印,剩下四印上交,还会赦免他所有罪责。” 陆岑缓缓说出说辞,“百姓不知其中详情,只知道印司大军将至,心底本就惶恐,这种话很容易传开。百姓一旦信了,便会对阿囤生出隔阂,人心离散,湖心岛想要调度沿岸村落共同布防,难度大增。”
“那传入水下,传给渊主麾下墨精、浊水仆从的流言呢?”
“换一套说法。” 陆岑目光冷了几分,“就说阿囤和印司使者私下达成密契,定下计策,假意与渊主划定二十里墨丝边界,实则暗中安排人手,在边界各处埋下封浊印符。只等渊主的墨丝巡守经过,便会触发印符绞杀墨丝,一步步压缩渊主的活动范围,慢慢锁死沉渊潭出口,等到印尊一到,瓮中捉鳖。”
屋内一名弟子略一思索,开口道:“渊主生性多疑,若是不断有墨精回报这个消息,即便渊主此刻还愿意维持约定,心底的怀疑也会不断滋生。只要渊主忍不住出手试探,或是越过二十里边界,墨浊侵入村落,那休战盟约便是渊主先毁,阿囤不得不迎战,正中我们下怀。”
“正是此意。” 陆岑点头,“第三件事,小规模滋扰。不必大举进攻哨卡,挑选落单的巡水族人、送信的水寨探子,寻机会截下,夺走传信水符,不留活口,现场刻意留下淡淡的墨浊气息。让人第一眼看去,都以为是渊主的墨丝下的手。”
屋内几人闻言,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
栽赃嫁祸,流言裹挟,明暗双线并行。不必掀起大战,只要持续不断制造摩擦,阿囤和渊主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迟早会崩断。
“行事切记谨慎。” 陆岑叮嘱,“不可留下印司印记,一旦被沈砚他们抓到活口,识破这套流言布局,我们后续再想挑动猜忌就难了。分头行动,入夜之后,借着水道和苇丛散开。”
五名印司弟子领命,各自取了备好的传讯纸符、惑音印片,悄然走出茅草屋,消失在茫茫芦荡之中。
没过多久,沿着东泽沿岸大大小小的村落,流言如同随风飘散的芦絮,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最先起于下游一处临河村落,几个夜里守着渡口闲谈的渔户低声说起,有人亲眼看见印司使者登岛,和阿囤在崖边密谈许久,似乎是商量好了交易。消息传得飞快,一夜之间,十几个沿河村落都有了类似的说法。
有人半信半疑,跑去问驻守在村里教授避浊口诀的水族巡哨。巡哨奉阿囤的命令,只反复说明先前石台交谈的实情,讲明阿囤不会和印司联手攻打渊主,可空口的解释,永远追不上流言扩散的速度。恐慌本就扎根在百姓心底,比起冷静的解释,耸人听闻的传闻更容易让人记在心里。
水下的暗流之中,流言同样顺着水脉漂向沉渊潭外围二十里范围。
一些依附渊主生存的浊水小妖,平日里依靠潭底溢出的淡淡浊息存活,四处游荡觅食。印司弟子将惑音印符沉入水底,印符遇水化开,带着编造好的话语,顺着水流扩散。一只只墨精听见传言,满心不安,纷纷折返沉渊潭,将听到的消息一层层上报。
沉渊潭底,墨巢岩窟。
漆黑无边的墨团静静盘踞在潭底,黑核之上的裂纹比先前弥合了少许,源源不断汲取地底浊源的力量。无数墨丝在岩窟四周缓缓舒展,接收到从四面八方传回来的禀报。
一道道细碎的意念,接连涌入渊主的感知。
“主人,沿岸水间都在传,那阿囤和印司定下密约,边界之外藏满封浊印符,专等我们的墨丝靠近,出手绞杀。”
“还有岸上人的说法,阿囤答应印尊,到时合力围剿墨巢,换取印司赦免他的罪责。”
渊主半阖的墨瞳缓缓睁开,幽冷的光在墨雾里一闪而过。
它没有立刻暴怒,也没有催动墨丝越过二十里边界前去探查。方才湖心岛崖前对坐,阿囤的表态坦荡,沈砚定下边界的时候,措辞也公允。可眼下源源不断传来的流言,一句句都踩在它最忌惮的地方。
它清楚印司向来擅长这类阴诡手段,当年锁地印封禁它的时候,也用过分化浊水仆从的计谋。可人心难测,阿囤手握五印,面对印尊大军压境,会不会在重压之下改变主意,谁也无法打包票。
渊主缓缓舒展一缕极细的墨丝,没有去往二十里外的水域,只是在边界内侧游走,安静探查远方水息动静。它暂时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只是这份原本就不算牢靠的信任,已经被飘来的流言,蒙上了一层阴影。
湖心岛这边,第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戚野便匆匆登上崖顶,找到了刚结束一夜调息的阿囤。他脸上带着几分沉郁,手里捏着一张从下游村落连夜送回来的传讯水符。
“阿囤,出事了。下游好几个村落流言四起,都说你和印司私下有约,要联手围杀渊主。不少百姓心里发慌,有的人已经私下收拾东西,想要离开东泽避祸。还有传言顺着水下往沉渊潭方向走,说是我们在边界布设封浊印符,埋伏渊主的墨丝。”
紧随其后,外出追查芦荡暗线的沈砚也赶回岛上,脸色凝重。
“找到了那处泥洲据点,可惜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里面的印司弟子已经四散离开。我在茅草屋角落里,捡到一枚残留的惑音印片碎片,正是用来散播流言的法器。是玄枢留下的暗线在动手。他们不打不杀,只用流言,想要推着我们和渊主互相敌视。”
阿囤握着那枚流转五色微光的印,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湖面。晨雾自水面升腾,白茫茫一片笼罩芦荡,看着平和安静,水下与苇丛之间,流言已经如同暗流,席卷整片东泽。
“明面上的大战还没有到来,看不见的交锋已经铺开。” 阿囤声音平静,“戚野,你带人分赴各个村落,当众把当日崖前交谈的实情讲清楚,不要只靠巡哨口头解释,点燃传讯烽火为信,召集各村长老一同见证。沈砚,继续追踪四散的印司暗线,一旦抓到散播流言的印司弟子,不必斩杀,带回岛上,当众揭穿他们的谋划。”
沈砚颔首:“只是流言易散难收,就算揭穿一次,他们还会编造新的说辞。”
“我知道。” 阿囤目光望向沉渊潭所在的大泽深处,“最要紧的,是渊主那边。流言传入墨巢,它会不会按捺不住,做出试探?”
话音未落,负责值守沉渊潭方向水域的哨船飞快传回急讯。
“阿囤!沉渊潭方向,大量墨丝在二十里边界线上汇聚,密密麻麻浮在水下,停在边界处,没有越线,可一直不曾散去,像是在对峙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