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走了一遍那条岔路后回来时,铁棒扛在肩上,左手握着铁棒的中段。他走过主通道时稍微调整了一下握持位置,换到了更靠前的地方。走回主通道后,他放慢脚步,直到在走廊出口处站定才说,他走的那条路,不是用脚走的,是用没走完的诗写的。他没有解释是在什么位置确认了这一点,说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诗人名单的方向,确认那些名字还排在那里,没有因为他在岔路里走过一趟而改变排列方式和位置间隔,他这才把铁棒换了个肩。
唐僧在他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语速和他说去的时候差不多,说所以路还能走。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补充理由,继续走向主通道,没有回头。那句补充说明对他而言,和往前一样直接。他确认完之后,主动走进了岔路的入口。八戒说,师父进去了。孙悟空一挥手,嗯了一声。八戒又问,师父进去,他们也进去。孙悟空又嗯。八戒嘟囔了一句,问那里面有啥。孙悟空一挥手,说有没走完的路。八戒问,没走完的路,走了是不是就走完了。孙悟空挑了挑眉,嗯。八戒搓了搓手,问那走完了还有啥。他说,还有下一首没写完的诗。八戒又问那这路是诗铺的。孙悟空嗯。八戒问诗铺的路,走起来得用脚,还是用嘴。孙悟空说,用脚,嘴留着念诗。八戒说那他一边走一边念。孙悟空问念啥。八戒说念俺娘教俺的打油诗,俺念两句你听听。孙悟空一挥手,说不听。八戒说就两句,俺娘说,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吃饼不忘,看路的人。他说完,又说,它记了。孙悟空斜了他一眼,嗯。八戒嘟囔了一句,说记了,他也算在墙上留过字了。孙悟空把铁棒拄在地上,嗯。八戒眨了眨眼,问那他跟李白算同行不。孙悟空说不算。八戒问为啥。他说,他写诗,你写吃。八戒说吃也算诗的一种。孙悟空说不算。八戒搓了搓手,说算,俺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念诗,先吃饱,再念诗。
他走在前面,铁棒扛在肩上,走了几步,那铁棒在他肩上压着,他却像没觉着沉,脚步又大又稳。他忽然叫了一声八戒。八戒嗯了一声。孙悟空蹲下来,说你娘说得对。八戒问你夸俺娘了。孙悟空哼得理直气壮,嗯。八戒说那他得记下来,回头告诉俺娘。他继续走,铁棒扛在肩上,边走边说,念诗,得先吃饱。八戒挠了挠头,问没走完的路,他们走完了不就完事了。孙悟空没有回答,他把铁棒又往上扛了扛。主通道那头,唐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岔路入口。
沈望舒从走廊里出来,顿了顿,问师父进去了。孙悟空蹲下来,嗯。她问他们呢。孙悟空蹲下来,说跟着。沈望舒点头,把日志本夹在腋下,说走吧。四个人鱼贯走进右侧岔口,沈望舒走在末尾。她跨进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主通道。那道她走了无数遍的主通道此刻安安静静,两壁的字一路亮到远处。她轻声说,还会回来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这通道。陆川在前面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嗯。她说,回来的时候,把路带回来。陆川嗯了一声。她转回身,跟着光往前走。走廊两侧的诗句,一路亮着,像在替李白陪着他们走,那光把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一直拖到岔路深处。
主通道里,余守鼎守在入口外。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道门边上,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铠甲上的甲片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作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入口,连眼都舍不得多眨。他顿了顿,说末将守着外头。陆川在里头应了一声嗯。他又说,万一里头路断了,末将好接应。陆川嗯。他说接应比跟着有用。他顿了顿,说末将明白。他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诗句的亮光里。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字亮着。余守鼎站在入口外,等了一会儿,风从走廊里穿出来,吹得他披风角动了动。他低声说,末将等你们回来,回来的时候,路应该是通的,不通也没事,末将一直在。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没离开那道入口,像怕一眨眼里头的人就迷了路。
他守到夜里。走廊里的字,亮了一整夜,一盏接一盏,像谁也舍不得先灭。他没有进去,就靠着入口外的墙根坐下,铠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夜风吹过,他裹紧了披风,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道门。第二天清晨,岔路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守鼎睁开眼,站起身,铠甲上的甲片哗啦一响。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眼里却亮得很,顿了顿,说回来了。陆川走在前面,脚步很稳,脸上带着一路风尘,说路通了。余守鼎问通到哪儿。陆川说,通到该通的地方。余守鼎站直,说末将接你们回来。陆川嗯了一声。余守鼎又问,路通到哪儿了。陆川指了指脚下那张图,说通到一张图没标过的地方。余守鼎记了一笔,问那算走通了吗。陆川说算,走通的地方,图会自己长出来。余守鼎顿了顿,说末将信。他让开路,说那末将去准备下一趟的干粮。陆川嗯了一声。余守鼎想了想,说回来的路,末将记下了。陆川压低声音,嗯。余守鼎说,下次,可以带人走。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陆先生,那条路有名字了吗。陆川压低声音,说还没。余守鼎说,等走熟了再起。他垂下眼,说那末将等它有名字。然后,他面朝入口,站成一道门,晨光照在他铠甲上,冷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