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愣了两秒。
然后她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亮。
她笑得弯了腰。
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笑得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鼓风机,哈哈哈哈地,把所有的紧张、后怕、提心吊胆全都吹散了。
苗祀晏看着她笑。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软了,像冰面被春阳一点一点地焐化,从边缘开始,慢慢地,无声地。
当天傍晚。
苗祀晏端了一碗红烧肉来。
不是让人送来的,是他自己端来的。
黑檀木的托盘上,一只粗陶大碗,碗里堆着颤巍巍的红烧肉——酱色的,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的肉块裹着浓稠的酱汁,热气地往上冒,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甜咸香。
黎苏苏的鼻子动了一下。
地一下,她整个人的精神头全上来了,两只眼睛地亮了。
红烧肉!
她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整个人从竹椅上弹了起来,拖鞋都差点甩飞了。
苗小七端着碗筷跟在后面,笑嘻嘻地把碗碟在桌上摆好——两副筷子,两只碗,一壶米酒。
苗祀晏在桌边坐下,动作不急不缓,袍角在椅子上铺开来,像一朵在月光下缓缓绽开的墨色花。
黎苏苏已经动筷子了。
她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眼睛猛地闭上了。
肉块在齿间化开,肥的那一层软糯糯的,一抿就化,瘦的那一层酥烂入味,酱汁在舌尖上地炸开,甜的、咸的、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清香,从舌根一路暖到胃里,暖得她整个人都像被泡进了一缸温水里。
太好吃了。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松鼠。
苗祀晏夹了一块肉,放进了她碗里。
没说话。
但那个动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
黎苏苏嚼着肉,忽然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苗祀晏的脸。
你不怕我是妖怪啊?
她问得随随便便,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但苗祀晏听出来了,这句话底下压着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他放下筷子。
拿起酒壶,给她的碗里倒了半碗米酒。
酒液清亮亮的,在粗陶碗里晃了两晃,映着灯笼光,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
妖怪端不出红烧肉。
他夹了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端得出红烧肉的,都是自己人。
黎苏苏的嘴角地一下翘了起来。
旁边苗阿朵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苗小七端着酒壶站在旁边,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正经样子——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她夹了一块肉,又扒了一口饭,吃得香喷喷的,腮帮子鼓鼓的,油光光的酱汁沾在嘴角上,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心满意足的小猫。
苗祀晏看她吃得香,眼睫低垂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汤勺,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汤是清亮亮的骨头汤,飘着几粒枸杞和两片当归,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黎苏苏的脸氤氲出一层暖融融的薄雾。
慢点吃。
他的声音淡淡的,但那杯白水里的糖,又多化了一层。
黎苏苏盯着碗里清凌凌的米酒,好奇心压不住,拿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大口。
米酒入口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米香,一点都不冲,她只当是甜水,咕咚又喝了小半碗。
没片刻功夫,酒意慢悠悠地从四肢百骸往上涌。
方才还吃得欢快的人,眼神一下子就蒙了,眼尾飞快浸上一层薄红,像被晚霞染透。手里的筷子“嗒”地落在木桌上,她脑袋晕乎乎的,视线里苗祀晏的影子都轻轻晃了起来。
“哎?”黎苏苏小声咕哝了一句,身子一歪,直接往旁边靠过去,整个人扑进苗祀晏怀里。
苗祀晏身子微僵,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米酒甜香。他垂眸看向怀里人,声音放得很轻:“醉了?”
黎苏苏抬着头看他,瞳仁湿漉漉的,没了平日里的机灵狡黠,只剩下一团懵懂。她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襟,指节紧紧揪着深色衣料,不肯松开,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黏人的小兽。
“晕……”她鼻音软软的,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苗祀晏。”
“嗯。”他应着,抬手想扶她坐好。
可黎苏苏抱得更紧了,胳膊环住他的腰,牢牢圈着不放。她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目光直直落在他唇上,念头直白得半点藏不住。
“我想亲你。”
这话一出,旁边憋着笑的苗阿朵和苗小七瞬间屏住呼吸,对视一眼,悄悄往后挪了两步,远远退到廊下,不敢出声打扰。
苗祀晏的呼吸顿了半拍,黑沉沉的眸子凝着她,眼底翻起细碎的波澜。他声音低哑:“你喝醉了。”
“我没醉!”黎苏苏不服气地摇摇头,脑袋轻轻晃着,脸颊红得发烫,依旧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就是想亲。”
她踮着一点脚尖,仰着下巴往他跟前凑,呼吸温热地扫过他的唇角,抱着他的手臂箍得死死的,半点不肯撒手。
“就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廊下灯笼的光柔柔和和,落在黎苏苏泛红的脸颊上,她眼尾浸着醉意,湿漉漉地望着苗祀晏,仰着下巴,还在一点点往他唇边凑。
温热的气息扫在他唇上,甜米酒的香气缠在一起。苗祀晏垂着眼,目光沉沉锁着她,放在她后背的手微微收紧,原本想推开她的力道,慢慢松了。
“真是个缠人的小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周遭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黎苏苏听见他说话,以为他不肯,抱在他腰上的胳膊又紧了紧,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就一下……好不好嘛。”
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下颌,软乎乎的,痒得人心头发颤。
苗祀晏静默片刻,微微低下了头。
唇瓣相触的一瞬很轻,像一片软桃花瓣轻轻落上来。
黎苏苏眼睛倏地一眨,像是如愿了,怀里的人就是她的依靠,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微微仰着头,舍不得分开。
苗祀晏的指尖轻轻抚过她发烫的后颈,动作放得极缓,没有再躲开。
一旁的苗小七和苗阿朵早就缩到了竹篱笆后头,两个人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悄悄露出半只眼睛偷看。
一吻分开,黎苏苏还晕乎乎的,脸上红得更厉害了,却笑得眉眼弯弯,脑袋往他胸口一埋,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手臂依旧牢牢圈着他,半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苗祀晏,”她闷声嘟囔,声音含糊,“你身上好暖。”
他抬手,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摩挲,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冷霜,早已经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柔软。
“醉成这样,还知道耍赖。”他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藏不住的纵容,“好了,不闹了,我送你回去歇着。”
黎苏苏摇摇头,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抱得更紧:“不要回去,我要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