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先执行了命令,愣愣地把那只没拿锅的手伸了出去。
指甲盖上还沾着一点锅灰,指尖有点毛躁,指甲确实还没剪,但底下的甲床透亮,像一小片打磨过的贝壳。
沉渊单膝蹲了下来。
就那么蹲在探照灯底下,在满大门口几十双眼睛的注视里,拧开那瓶指甲油。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捏着那个小瓶子的动作却稳得出奇,像在拆一颗手雷,又像在描一幅工笔。
他低下头,给她涂。
刷头落在甲面上,薄薄一层,均匀,细腻,连边缘都收得干干净净。
他涂得很慢,很专注,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出两小片阴影。
大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卷着沙粒滚过地面的声音。
阿强的嘴张成了o型。
阿奇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蹲在人群边缘,整个人石化,嘴里还叼着半根不知谁给的辣条。
苏曼汐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一张忘了收起来的面具。
赵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喉咙里卡着一个音,半天没挤出来。
沉渊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验什么?
三个字。
赵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来的时候脑子里演练过无数种对抗——暴起伤人的、撒泼打滚的、咬死不认的、被当场击毙的——唯独没有演练过这一种。
大佬蹲在地上给人涂指甲油。
他一肚子的质问被这瓶指甲油堵了回去,堵得严严实实,憋得太阳穴直跳。
就在这时,苏曼汐身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动了。
温如玉本来站在苏曼汐身后看热闹,抱着臂,表情清清淡淡,像在围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可他的目光落在黎苏苏脸上,顿住了。
又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再顿了顿。
然后他绕过赵虎,从人群的缝隙里走到了前面。
他的眼睛很干净,是那种常年做临床的人才有的、看人像看标本又像看活物的干净。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两眼——
黎苏苏的脸色白里透红,颧骨上一点薄薄的血色,嘴唇润泽,眼白清透。
指甲盖干净透亮,甲半月清晰,指腹红润饱满,连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都柔顺得不像话。
哪有什么尸斑。
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皮肤细腻得能反光,别说尸斑,连个蚊子咬的包都没有。
温如玉又站直了。
他的目光在黎苏苏身上停了两秒,眉梢微微一动,像一台精密仪器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读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她身上的异能波动,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强。
人群里地一声。
温如玉是谁?
北区避难所唯一的治愈系异能者,方圆百里数得上号的人体探测器,他说谁波动强,那就是强,没人质疑。
苏曼汐的脸色地变了。
温如玉!她猛地转头,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你撒谎!你被她收买了是不是?!
温如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静静,没接话。
可赵虎已经动摇了。
他的视线在黎苏苏身上来回扫——脸色红润,胳膊干净,指甲透亮,连头发丝都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像从末世前的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这他妈叫丧尸?
他想起自家那个感染了三天就烂成一滩的邻居,头皮一麻。
赵虎喉结滚了滚,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
沉渊涂完了最后一笔。
他把瓶盖拧上,指甲油瓶在掌心转了个圈,然后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那股子气势就像一堵墙忽然长高了三尺,探照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稳稳地罩在黎苏苏身上。
他把黎苏苏的手腕轻轻放下,转过身,看向赵虎。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谁再说她是丧尸。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亲自送他去城外验。
城外验。
三个字砸下来,赵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洇透了。
城外是什么地方?
是丧尸窝。
送他去城外,那就是拿他去喂丧尸,验验他够不够格。
赵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句话没敢接,抬手冲自己那几个人挥了挥,压着嗓子吼:走走走!回去!
几个人灰溜溜地散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像被狗撵。
人群也渐渐散开,探照灯的光柱依旧一扫一扫,把大门口照得明明白白。
苏曼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咬着牙,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苏小姐。
黎苏苏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脆生生的。
苏曼汐脚步一僵。
黎苏苏把那只刚涂好的手举起来,在探照灯底下晃了晃。
裸粉色的甲面泛着一层水润的光,十根手指头翘得像孔雀开屏,又得意又欠揍。
要不要也涂一个?
她笑眯眯的,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我这儿还有大红色的。
苏曼汐的脸从青到白、从白到绿,最后脸黑着离开。
黎苏苏收回手,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指甲,心想:这波不亏,被围堵还能白嫖一次美甲服务,还是大佬亲手做的,外面排队都排不到的那种。
阿奇终于从石化状态里缓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今天要打起来了……
阿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沉渊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不愧是老大,护人的方式都这么别具一格。
人群散尽,大门口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探照灯来回扫动的机械嗡鸣。
可有一个人没走。
温如玉站在原地,白大褂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苏苏,像在看一道解了三天都没解出来的方程式。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黎苏苏面前,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她的指甲,再移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
然后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临床医生才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黎苏苏一愣。
温如玉顿了顿,补上后半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测不出来。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色仪器,仪器屏幕上的读数一直在跳,忽高忽低,最后干脆变成了一条直线,像一台被搞懵了的机器。
温如玉低头看着那条直线,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不带任何攻击性,纯粹是好奇,纯粹是发现了新大陆。
有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