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苏没说话,只是端着一碗还温热的面汤,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一步远的地方,轻轻坐下了。
就是这么近了一步。
后颈那股桃花蜜似的甜味儿立刻散了出来,混着面汤的热气,无声无息地漫过去。
沉渊眉心那个死结,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分。
黎苏苏趁热打铁,回头冲阿强招招手:搭把手,把我那床垫铺开。
啊?哦!阿强这回没问为什么,麻溜地钻进后车厢,两人合力把那张厚实的便携床垫铺在车厢地板上。
黎苏苏仰起脸,声音轻得像哄小孩,躺会儿吧,硬扛伤身。
沉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混沌里裹着一点锐利,像蒙了雾的刀。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竟然真的顺着她的力道,在床垫上躺下了。
动作很慢,带着克制的僵硬。
黎苏苏跪坐在他身侧,两根拇指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由轻到重,慢慢打着圈。
体香一波一波地散。
你干什么?!阿强急了,上前一步,老大头疼的时候最烦人碰——
别吵。
沉渊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把阿强钉在了原地。
然后,不到一分钟,他眉心的结彻底散开了。
呼吸,一点一点匀了。
先是浅,再是深,胸膛的起伏规律起来,睫毛垂下,在颧骨上投出两片小扇子似的阴影。
那张总是冷得拒人千里的脸,睡着之后竟然显出几分干净的、毫无防备的少年气。
整个后车厢鸦雀无声。
阿奇看傻了,半晌,凑到黎苏苏耳边,用气音问:嫂子……你咋做到的?
黎苏苏手上动作不停,含糊道:可能我手劲好。
阿奇:
这手劲,是开了挂的手劲。
沉渊这一觉,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黎苏苏腿都跪麻了,中途换了三个姿势,从跪坐到盘腿再到半蹲,手始终没停。
阿强送来两次水,小风默默递来一块干净毛巾让她擦汗,阿奇蹲在车厢门口当门神,谁路过瞪谁。
等沉渊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先是怔了半秒——以他的警觉,睡死过去两个小时这件事本身就很离奇——然后缓缓坐起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不疼了。
不只不疼,脑子里那股一直嗡嗡作响的钝痛像被人整块端走了,清明得不像话,连指尖的麻意都散干净了。
他转过头。
黎苏苏正抱着膝盖坐在旁边,歪着脑袋打瞌睡,一点一点的,像只晒太阳晒过头的小猫,脸颊被车厢壁上漏进来的夕阳染成暖橘色,睫毛又长又翘。
沉渊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审视,是估量,是看一件有用的东西;现在那层冷冰冰的壳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冰面下头动了春水。
他自己似乎没察觉。
走了。他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装车,回程。
众人如梦初醒,呼啦啦散开各干各的。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
夕阳把车窗染成一片金红,颠簸的车厢里,黎苏苏蹲在地上刷锅,锅底的焦痕被她刷得作响,水花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沉渊坐在车厢另一头,背靠着钢板壁,两条长腿随意伸着,就那么看着她收拾。
锅、铲、调料瓶、保鲜盒,她一样一样擦干,一样一样归位,动作利索得很,全然没注意到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多久。
以后每次出任务,你都跟车。
黎苏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蹲在地上,头也没抬,继续跟锅底那块顽固的焦痕较劲,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嗯,好。
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是沉渊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快得像错觉。
车开回基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探照灯的白光柱子扫过来,把大门照得雪亮。
改装物资车一声停稳,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定,黎苏苏就扒着车厢边缘往外瞅了一眼。
这一眼,她嘴角的笑就淡了。
大门口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两个,一个是昨天登记处那位温婉挂脸的苏曼汐,换了一身素净的浅色衣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另一个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方脸阔肩,抱臂站在苏曼汐身侧半步之后,眼神像钉子似的钉在他们这辆车上。
苏曼汐看着那辆缓缓停稳的车,看着车上跳下来的沉渊,又看着从后车厢探出头来的黎苏苏。
她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一如既往,可眼底的东西像淬了冰的针。
然后她抬脚,迎着车门,走上前来。
苏曼汐的声音清亮,在探照灯底下传出老远——
大家看好了,这个黎苏苏就是丧尸!
我亲眼见过她脖子上的尸斑!
大门口进出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有人扛着物资包回头看,有人正要刷卡进闸,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去。
末世里两个字就是一颗手雷,谁听谁回头。
紧接着,苏曼汐身后窜出四五个人,为首的正是赵虎,方脸阔肩,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绷绷的,往车门前一堵,像半堵墙。
车上所有人下来,接受检查。赵虎的声音闷得像敲钟,为了基地安全,谁都别想特殊。
阿强地一声从驾驶室跳下来,红头发在风里乱翘,一把挡在车厢前:赵虎你疯了?!老大在车上呢!
老大也得走程序。赵虎眼皮都没抬,基地有规定,疑似感染者当场验身,谁拦谁同罪。
苏曼汐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
她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阿强的肩膀,精准地钉在后车厢里那个探头往外看的身影上。
黎小姐。她弯起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下来,把袖子卷起来,让大家看看。
黎苏苏正扒着车厢边缘,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口没来得及洗的铁锅,锅底一块焦黑的痕迹像枚抽象派印章,油渍顺着锅沿往下滴。
她一脸茫然,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苏曼汐,又看了看赵虎,再看看围上来的那几张脸,最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锅。
不是……我锅还没洗呢。
少废话。苏曼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脖子和胳膊,黎苏苏?
赵虎带着人又往前逼了半步,压迫感像一堵缓慢移动的墙。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探照灯的白光扫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地的刀。
黎苏苏握着锅柄的手紧了紧。
她正要开口——
后车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沉渊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那身沾了灰的作训服,肩上的擦痕还没处理,左手拎着一样东西——车上那张小折叠茶几,铝合金的,展开不过膝盖高,边角磨得发亮。
众人齐刷刷看他。
他谁也没看。
茶几地一声搁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磕出一个脆响。
然后他从作训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指甲油。
瓶身圆滚滚的,透着一层淡淡的裸粉色,瓶盖上沾着一点干涸的漆,看包装是末世前的东西,被保存得很好。
黎苏苏瞳孔地震。
那他妈是她空间里的。
这人什么时候顺走的?!
手伸出来。
沉渊的声音不高,却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