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听得入神,忘了提前走,被下学的兄长们撞了个正着。他们二话不说,揪着我就是一顿打。”
“可我还是会去听。再后来,那几个兄长越来越顽劣,不爱读书,一生气就到处扔书本。”
“我把那些书偷偷捡起来藏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记下那些字长什么样。
第二天再去墙根听夫子讲学,脑子里对照着书上的字,慢慢地,就对上了。认的字,也就多了。”
姜清婉偎在他怀里,轻声接了一句:“你那是过目不忘。”
陆淮一怔:“被娘子发现了。那些书,我确实看一遍就记住了。”
姜清婉轻轻“嗯”了一声。
陆淮接着往下说:“没人教我写字,我就拿树枝在地上照着画,画得歪歪扭扭的。
可我总蹲在墙根偷听,哪能回回都不被发现?兄长们每撞见一回,就打我一回。”
姜清婉听了,心疼得不行,又气得牙痒,恨不得把那些人揪出来打一顿。
察觉到她的情绪,陆淮眼底漾开暖意,心口像被什么烘软了。
他挪开下巴,把人往上托了托,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上次在县城,咱们帮着解围的那位公子,还记得吧?他是定国公府嫡幼子,宋允衡。”
“有一回他来府里做客,正好撞见兄长们打我。
他当场就瞧不上,说他们碰我这种低贱东西,弄脏了手,难怪进不了世家圈子。”
“还说凭他的身份,像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他从来不多看一眼,更不许靠近半步。
又说打人这事传出去,各家小姐还要嫌粗野莽撞,瞧不上他们。”
“当时兄长们正想攀附他,好挤进那个圈子,像他一样受世家小姐青睐。
一听他这话,他们赶紧罢手,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自那以后,兄长们没再打过我,也开始学着讲究起体面来。
每回见了我,都一脸嫌恶地赶我走,生怕跟我沾上边,那个圈子就瞧不上他们。”
说完这些,陆淮长长舒了口气,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我知道,宋公子说那些话是在替我解围,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上次碰见他被缠得脱不开身,就出手帮忙了。”
姜清婉轻轻点头,心里清楚就算不是因为宋公子。
瞧见老人家痛苦地躺在地上,看着又不像是讹人的,他也不会不管。
“再后来,永昌伯府犯了大罪,说是跟贪墨军饷有关。到头来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原以为自己会跟他们一道流放北边,最后不知是什么缘故,官府把我一个人打发到了这边。”
“万幸是来了这里,才得遇见娘子。”
陆淮手臂微微收紧,把姜清婉牢牢圈在怀里,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觉出他身子绷得紧,姜清婉回抱住他,掌心贴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夫君别怕,我在呢。”
背上的暖意一点点渗进来,陆淮绷着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半晌,他才又开口:“在苦役监的两年里,很艰难。天还没亮就被撵起来干活,手上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从早熬到晚,当牲口一样使唤,却从没吃过一顿饱饭。
到了夜里,一群人挤在破窝棚里,不是漏风就是漏雨,连把干草都没有,只能往泥地上躺。
就这么一天天硬熬着,有人没几天就撑不住了,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会跟他们一样,悄悄就没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压根不敢想,还能被爹娘买出来,再活一趟。”
说到最后,他怔怔出神,像是到现在都不敢信自己真的熬了过来。
姜清婉鼻尖一酸,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疼得厉害。
她动了动唇,想安慰他,可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把脸埋进他怀里,眼眶一热,湿意悄悄翻涌。
到底没忍住,眼泪一串串落下来,洇湿了他的衣襟。
怀里的人微微颤抖,陆淮猛地回过神,顿时慌了。
“娘子,你怎么哭了?”
他捧起她的脸,一边替她拭泪,一边急声道:“别哭,你别哭。”
可眼泪却越拭越多,姜清婉哭得一抽一抽的。
陆淮心疼得不行,低头凑近,细细吻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
“是我不好,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不哭了,啊?”
他一边吻,一边低声哄,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
好一会儿,姜清婉的抽噎才渐渐止住,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眼望他:“我没事,就是替你难过。”
陆淮替她拭去残余的泪痕,轻声道:“见你落泪,我心里更难受。”
姜清婉心里有些愧疚:“对不起,夫君,本想安慰你,倒叫你反过来哄我。”
陆淮把人往怀里揽了揽,低声道:“跟我还说这个。知道娘子心疼我,可我更舍不得你掉眼泪,只想看到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嗯。往后咱俩,一起开开心心的。”
两人静静依偎着,谁也没再开口。
不知不觉间,彼此的心跳声渐渐叠在了一处。
良久,姜清婉轻声唤他:“夫君。”
“我在。”
陆淮轻轻应了一声。
姜清婉坐直了身子,与他面对面:“你听过一句诗没,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
陆淮缓缓念了一遍。
“嗯。”
姜清婉抬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这句诗说的是,船过了最险的那段水路,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万重山都已经被甩在身后了。
从前那些苦,就是那万重山。
如今船已经过来了,往后的水路,只会越来越宽。”
陆淮睫毛颤了颤,定定望着她。
眉心传来的点点暖意,正一寸寸熨开经年压在心底的沉郁。
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娘子,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黑暗里漂泊,熬一日算一日。
哪晓得,到了你这儿,我早已跨过那万重山了。”
姜清婉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柔声细语落在他耳畔:“到我这儿,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