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摇了摇头,“能有什么难处?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我姐姐我弟弟的,我稍微多拿一点,就会被骂。
我想继续读书,可他们说我早晚要嫁人,读再多书也没用,还不如早点下乡,省得在家里吃闲饭。”
说到这儿,苏婉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我这次下乡,他们更是巴不得我赶紧走,好给弟弟腾地方。好像我走了,家里就能过得更好似的。在他们眼里,我可能就是个累赘。我要下乡了,他们就给我塞了几件破衣服,别的啥都没有。”
说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蔺沂倩想不到会揭起人家的伤疤,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的手帕,“擦擦吧,干净的。”
她接过擦了擦装到自己口袋里,“洗洗再给你。”
又把一个瓜子放到嘴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现在也想开了,在这下乡的地方,我结识了你们,有活干有饭吃,也挺好的。”
蔺沂倩轻哼了一声,笑了笑说:“是挺好的,老老实实的,人家叫干啥咱就干啥,不长脑子不用心,不说话光干活,也能过得去。”
下乡到中原,有一点好处比较显着,那便是气候四季分明,自然环境相对宜人。否则,我们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最早的人类聚居地又怎会选址在这里,又择此而建?
然而,这里虽享有地理上的便利,却也不免存在其他方面的劣势。
历史悠长,人口稠密,居住集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自然就显得相当复杂。
紫云大队尤为典型。
村民们时常聚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对外人,特别是对从城里来的知青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们看着知青们那白皙的皮肤、不同于他们的举止,既好奇又有些不屑。
有人说:“瞧他们那细皮嫩肉的,哪能干得了咱这地里的活儿?”
也有人反驳:“人家可是有文化的,说不定能给咱这村子带来点新变化呢。”
在这片土地上,知青们的到来,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到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原本平静的村庄多了许多别样的声音和故事。
这不,每次进出,那些村民总要对知青评头论足一番。
“昨天来的那两个小丫头,我看挺不错的,不知道她们家是哪里的?”一个婆娘边纳鞋底边问道。
旁边那个外号叫朱大嘴的接话道:“挺好的又怎样,也不是你闺女,不过……”另一个女人紧接着说:“可以给你当媳妇啊,你看中哪个,我帮你去说说?”
“边儿去,我儿子还小呢,给我娘家侄子提提还差不多。”
纳鞋底的婆娘立刻附和:“那给我儿子说说!”
两人互看一眼,撇了撇嘴,相视而笑。心里却暗自吐槽:“看你儿子那模样,能配得上人家?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时候,又有个爱凑热闹的大爷插话道:“嘿,你们就别瞎操心啦,人家小丫头说不定有更好的打算呢,哪能轮上咱们这村里的小子。”
朱大嘴一听,不乐意了,脖子一梗说道:“咋就不能啦,咱村里的小子咋啦,朴实能干,不比那城里的公子哥差!”
那大爷撇撇嘴,笑道:“哟,就你还朴实能干呢,也不看看自己啥德行,别把人家小丫头吓跑咯。”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起来,有人“嘘”的一声,手指还没从唇瓣拿起,本是嘻笑的场面骤然一停,只听这人小声地说:“轻点,别……听到,又要开你们的批斗会呢!”
她用头指向大队部的方向,大家不看也心知肚明。
有一次李大彪在家里和媳妇吵嘴、打架,顺嘴抱怨了上边几句,说整天累得像牛一样腰都直不起来,吃得像狗一样,清汤寡水的;回来还得受媳妇的数落。他那媳妇呢,为了安抚他的暴怒,让他消气,自己也少挨些拳头,便顺着话茬附和,跟着骂了几句。
结果传到潘同志那里,当晚就敲钟召集群众批斗一番,后来又在大队部“学习”了一周。
这样的高压,社员们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里偶尔嘴娱嘴娱,开点小玩笑,谁也不敢再提那些敏感的话题。
即便有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也会立刻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被哪个“耳目”听了去,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新来的这两名女知青可不知道这些,她们和其他知青一样,早早地起来,洗漱去厕所,然后下地干活,回来吃饭看游街。
蔺沂倩特别注意了下游街的队伍,那些下放的人看不出男女,因为穿的都是黑老蓝,有的上面还有很多补丁。
看不出老少,因为头上戴的都是高高的带着尖的“二尺五”帽子,帽子上还写得五花八门、大小不一的字。
看不出俊丑,因为都是瘦削木呆的表情。
队伍都走过去了,蔺沂倩才隐隐约约觉得那个落在后头、脚步迟缓、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人像是妈妈,顿时泪水涌满眼眶。
她真想跑上去接替妈妈,但妈妈的声音响在耳边:“孩子,你过好你的生活,千万不要被我们牵累,你要做的就是不管我们怎样,你都不要暴露我们的关系,你是我们的希望和活路啊!”
她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保护好他们的身体,护好他们的健康。
“倩倩,赶紧吃,吃完我们要走了。”她邻床的杨凌催促道。
“天天这样,也没个头啊?杨凌姐,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想不开啊?”
杨凌撇了撇嘴,一边往嘴里扒拉着最后一粒饭一边说道:“想不开又怎样,这日子不还得过嘛。咱们现在自身都难保,哪有闲工夫管别人。再说了,这世道,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咋样,走一步看一步呗。”
蔺沂倩听了,默默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杨凌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妈妈那瘦削木呆的模样,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
她匆匆扒拉完饭,和杨凌一起把碗送回到知青点。
回去的路上,她的心思还在那游街的队伍和妈妈的身上。
上午又是顶着初升的太阳走向田间,不是割草而是翻红薯秧,据说这几天得集中干这活儿,错过了时间,秧子就生出小根抓地了,就结一地不能吃的小娃娃,根部的红薯就不长了。
蹲了半天,蔺沂倩腰酸腿疼,很想站起来顺顺腿,不行啊,忍着。
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她按着膝盖站了起来,这一站把她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