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好几个同志都在站着,她苦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大家都习惯了呢,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就你是人,人家就不是人了?”老知青王青青乜斜着眼怼道,她难受得紧,没人吭声她还想骂上几句呢。
想不到自己累得感慨了一句,就被人怼上了,真是的,蔺沂倩有些尴尬,又有些生气,但自己只是一个新兵蛋子,也不能给人扛上,便隔衣挠了挠腰说:“我这不是刚来,还不太适应嘛,”
王青青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估计是想没人给她吵架歇不成了,便转身弯腰,继续蹲下翻秧子。
旁边的杨凌笑着打圆场:“青青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沂倩你别往心里去,干这活时间长了,谁都会腰酸腿疼的,慢慢就习惯了。”
“我知道了,谢谢杨凌姐。”蔺沂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
蹲下身子继续干,心里想着一定要尽快磨炼、适应这艰苦的生活。
哨声响起,哎哟声一片,女知青们很不讲究地躺在了红薯地里。
“都起来,中间休息的时间到了,今天我们的批斗会时间短,大家坚持住。”
杨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伸手拉了拉身旁的蔺沂倩,“来,沂倩,咱也起来活动活动,否则腰会更疼的。”
蔺沂倩借着杨凌的力,缓缓起身,揉着发酸的腰,“杨凌姐,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天天这么干,累得人直不起腰。”
“唉,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慢慢熬吧。”杨凌叹了口气说。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是几个男知青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原来今天要领头学习红宝书的是蔺父,红袖章点名让蔺父读书,蔺父张着嘴说不出话,旁边的大儿蔺沂轩上前解释:“他这几天有病,烧的说不成话了,你摸摸他的头,摸摸他的手。”
那人像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样向后缩了缩手:“你,摸一下。”他让身旁的人去挨试。
“哎呀,真的很烫!”
“你不是骗我的吧?”他拿眼瞪着那人。
“真是的。”那人不住地点头。
“你,替他读,读完,对照自己,找找差距,自省一遍,说说你们有什么罪,让大家都知道。”他威严地说。
蔺沂轩早有准备,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材料。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爸爸怕万一出什么意外,妹妹到时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就假装有病说不成话让老大代替,他是医生这事好办。
“一个有正义心,没有……一个善良,没有强硬的拳,仍然受恶人的欺负……”读完以后,结合自身,反省自我。
“有一次,……我学医不精,看不好人家的病,才使他们去县里,结果,途中遭遇土匪……要是我能治……。”
”说明我还得学习,好好劳动改造,百炼成钢!“
”下面说说我的错误 ……“
蔺沂倩听着想着。还有点埋怨她大哥说那么清楚干啥呢,应该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让他们听个糊涂醋。
她不为爸爸的病情担忧,而为大哥的条理清晰,口齿清楚而心生嗔怨。
“打倒地主恶霸!打倒资本家!”几声嘹亮的口号打破了她的思绪。
周围的人也举起手臂,有的面无表情,头不抬眼不睁,嘴里哼喊着口号,有的则带着激愤的神情,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出来。
蔺沂倩看着这场景,心里一阵欢喜一阵发凉,欢喜的是年轻人的干劲儿给鼓动起来,但她不明白的是有些曾经和睦的邻里朋友,如今会变得如此陌生和强悍。
口号声渐渐平息,那些人又指着蔺父大声斥责,问他如何这样,思想有问题 ,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改造 。
蔺沂倩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背影,在他们的指责下微微颤抖,心里一阵酸涩。
她真想冲过去为父亲辩解,可偶然碰到妈妈的眼神,妈妈微微摇头,好像在说:“不要,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甚至可能会让父亲遭受更多的难堪。”
蔺沂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她知道在这个场合,眼泪是不合时宜的。
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得发白,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快干活去吧,快干活去吧。
“学习会结束了,歇够了,接着干活!”大队长一声令下,大家便各自回到自己的红薯垄里。
整个后半晌,蔺沂倩都不知道干的啥,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挪动身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红薯叶。
而一旁的杨凌倒是像怀春的野猫,激动、兴奋又羞答答的,还时不时地偷偷瞟向蔺沂轩所在的方向,脸颊泛起一抹抹红晕。
“诶!那个读材料的成分不好的是姓‘林’啊,还是姓‘蔺’?要是姓‘蔺’的话,不是和你一家吗?”杨凌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没听到回话,不但不埋怨还会轻声傻笑,就像自己在自言自语。
蔺沂倩扭头看了下干活明显变慢的她,心想:这是看上她大哥了?
半晌才答:“不知道。”
“倩倩啊!你看他那么帅,在这里整天干活还没晒黑,高高的个子,既像知识分子又像个军人,读个报张杂志还口齿清楚,目不斜视。”
蔺泊倩从刚才的状况中回旋:“你拉倒吧,那可成分不好的,读的是罪状不是报张杂志。”
“成分不好怎么了,他才多大啊!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能有什么罪?”说着说着声音就高起来。
蔺沂倩生怕别人听到,给大哥招来灾祸,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她,“调低点,低调点。”
哦,明白了,她凑到蔺沂倩身边,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光芒,继续说道,“我说啊……”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倾慕。
“这样的人才,要是能和我结成革命伴侣就好了,以后一起参加劳动,一起学习进步,那日子得多美啊。你说是不是呀,倩倩?”
说完,又偷偷地往蔺沂轩那边瞟了一眼,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