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那具被整齐切分成数百个零部件的守城巨蛛。
队伍在雨林沼泽的最深处继续穿行。
越往密林中心走,周围的风化石雕与残破石台便越发密集。
空气中那股黏腻的热带湿气里,隐约多了一股特殊的酸涩气味。
那是远古陶土与死水长期发酵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铁柱哥用锄头拨开一丛人头高的带刺藤蔓。
前方的地势豁然凹陷了下去。
露出一片半坍塌的地下排水古道。
无数口大大小小的暗褐色古老蓄水陶罐,半掩半埋在黑色的烂泥潭之中。
这些陶罐足有一人多高,排列得如同诡异的梅花桩。
罐身周围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咕嘟咕嘟冒着墨绿色的浑浊水泡。
“大家跟紧脚印,别踩空了。”
解雨臣压低声音,手中龙纹棍横在身前探路。
“这些陶罐底下是空的,一旦摔碎陷进去,下面的沉砂能把活人生生憋死。”
吴邪紧紧跟在大壮身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就在这时。
距离他们约莫二三十米外的一处巨大倾斜陶罐后面。
“哗啦……”
一声轻微的泥浆翻涌声,突兀地传入了张起灵与黑瞎子的耳中。
张起灵脚步猛地一顿,手掌已按上了黑金古刀的刀柄。
黑瞎子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吴邪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口半塌陷的巨型陶罐阴影里。
一道矮小、精瘦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从黑臭的泥沼深处爬了出来。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形。
那道身影的从头到脚,甚至连头发丝与面孔上,都死死糊着一层厚达半寸的灰黑色烂泥。
散发着难闻刺鼻的沼泽腐臭味。
这层淤泥将她全身上下的生人气息与体温严丝合缝地彻底遮蔽。
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明亮眼眸,透过脸上的烂泥缝隙,死死盯着突兀闯入的大队人马。
在那枯瘦的泥泞手掌之中,紧紧攥着一柄刃口满是锯齿缺口的特战军刀。
刀锋微微颤动,却透着一股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森然与决绝。
隐姓埋名二十年。
她在这片暗无天日的西王母古国废墟里像野兽一样苟延残喘。
躲避着身体不断尸化的终极痛苦。
更躲避着来自九门、来自汪家无休止的窥伺与灭口追杀。
漫长的时间早已磨灭了她对同类的全部信任。
在这片吃人的蛇沼里,除了身上的淤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嘶……”
泥人弓起后背,脚踩着湿滑的陶罐边缘。
匕首横在胸前,喉咙里发出警惕低沉的喘息。
她如同蛰伏在蛛网边缘的猎豹,哪怕身陷重围,也准备随时搏命换掉一两个入侵者。
然而。
站在软轿旁边的吴邪,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泥人的双眼。
以及泥人领口处隐隐露出的那半截泛着暗红色的旧式军用领扣。
吴邪的大脑轰然一震。
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九门绝密旧事,在他脑海中犹如狂雷般炸响。
那些在三叔书房密盒里泛黄的老合影。
西沙考古队出海前的意气风发。
还有霍玲临死前那凄凉哀婉的控诉……
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满身烂泥的身影彻底重合!
“文……文锦阿姨?!”
吴邪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剧烈颤抖着脱口而出。
他甚至忘记了脚下危险的流沙沼泽。
情绪失控之下一脚踩空。
“扑通!”
半截小腿狠狠陷进了黑色烂泥里。
胖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吴邪的后领将他提溜了回来。
“天真你疯了!看清楚再认亲!”
但那个手持军刀的泥人,在听到“文锦阿姨”四个字的刹那。
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握着刀柄的枯瘦手指狠狠痉挛了一下。
泥浆顺着眼皮滑落,露出了底下深陷而震惊的瞳孔。
吴邪挣扎着站直身子,抹去护目镜上的雾气,急切地大喊:
“我是吴邪!吴一穷的儿子!吴三省是我三叔!”
“文锦阿姨,我们不是汪家的人,我们找了你二十年了!”
呼喊声在空旷阴冷的蓄水陶罐废墟间激荡。
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陈文锦缓缓后退了两步,脚底在陶罐边缘踩出一片黏腻的泥泞。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这群人。
有满脸焦急绝望的吴家后辈。
有神情冷漠如渊的张家族长。
有戴着墨镜似笑非笑的南瞎。
甚至……
还有几个正蹲在陶罐上悠闲啃黄瓜的大爷大妈。
以及软轿上那个裹着华丽白狐裘、神色慵懒如看戏般的年轻女子。
这支队伍太奇怪了。
奇怪到完全超越了陈文锦对九门杀手的所有认知。
二十年了。
她吃尽了蛇胆,吞尽了死泥,才勉强延缓了变成禁婆的恐怖宿命。
她深知汪家的阴狠,也深知九门高层的无情。
手中的残破军刀在冰冷的水雾中泛着微光。
陈文锦退到陶罐边缘,眼神在吴邪与晏听迟之间来回游移。
陈文锦看着全副武装的大队人马,颤声问道:“你们……是九门派来清理门户的,还是来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