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渠内,粘稠的泥浆泛着幽幽冷光。
陈文锦依旧握着那柄残破的军刺,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未散的警惕与茫然。
吴邪赶紧把身子从烂泥坑里拔出来。
他顾不上擦拭裤腿上的污秽,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距离陈文锦几步远的地方。
“二婶,我真没拿瞎话诓你,我拿我爷爷的名誉担保!”
吴邪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神情真挚得甚至有些发苦。
“这帮大叔大妈,真的就是从湘西晏家村出来干农活的。”
“那位轿子里坐着的,是他们村的晏村长。”
“村里前阵子刚通上长明电,大马路也修平整了,眼下正琢磨着给村小学盖一栋多媒体教学楼。”
“可村委会账上的公款不够买电脑。”
吴邪有些心虚地指了指身后那一长串扁担和竹篓。
“黑瞎子跑去村里报信,说这塔木陀古国雨林几千年没人进来过,地气肥沃得流油。”
“地底下长满了没被采过的大号灵芝和野山参。”
“晏村长一琢磨,挖点药材拉回城里药房卖,正好能把村小学的奖学金和电脑费给凑齐了。”
“所以……他们大清早开着拖拉机,就浩浩荡荡开进戈壁滩来挖土特产了。”
吴邪这番话一口气倒出来,连个磕巴都没打。
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无比诚恳。
可每一个字拼凑在一起,却荒诞得像是疯人院里跑出来的胡话。
陈文锦那张裹满黑色泥壳的脸上,嘴唇微微张开。
她死死盯着吴邪那双清澈中透着几分无奈的眼睛,足足盯了半分钟。
没有说谎的痕迹。
作为当年考古队里心理素质最强的骨干,她能一眼看穿微表情。
正因为吴邪没有说谎,她脑海深处的理智大厦才崩塌得更加彻底。
陈文锦的手腕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缓缓从吴邪身上挪开,投向了这支庞大得匪夷所思的队伍。
视线所及之处。
身材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大壮,正拿着一把生了厚厚铁锈的破锄头,蹲在陶罐边上刮泥巴。
光着膀子的铁柱哥,肩膀上挂着两捆麻绳,正在跟村医孙郎中讨论哪种野藤编篮子更结实。
阿宁手底下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外籍雇佣兵。
此时竟然规规矩矩地挑着大号化肥袋子,充当着最底层的装卸工。
连那位九门黑瞎子,都乐呵呵地背着一筐带着泥土清香的大葱。
这支队伍里,有现代工业改装的重装拖拉机,有最原始的农用扁担。
唯独。
没有半点九门世家在生死博弈时该有的杀机与沉重。
二十年。
整整两万个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泥潭里像蛆虫一样苟延残喘,拼尽全力与宿命抗争,防备着来自外界的一切恶意。
她以为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长生的终极秘密疯狂运转。
结果今天。
打破这片死地宁静的,竟然是一群为了给村里孩子建电脑教室而出来搞农副业采摘的乡下村民?!
陈文锦的大脑像是被高压水枪狠狠冲刷了一遍。
空白。
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哎哟我说,这大妹子身上咋一股子发馊的土腥味呢?”
就在陈文锦三观摇摇欲坠的当口。
被吴邪拽过来的王大妈,已经把挑着的扁担稳稳放在了石台上。
王大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那把切过血尸的宽背菜刀。
大妈凑上前打量了陈文锦两眼。
看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满头满脸糊着烂泥的女人。
王大妈脸上那些原本带着防备的警惕,瞬间化为了一滩浓得化不开的邻里同情。
“哎呀呀,造孽啊!”
王大妈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得震落了头顶石渠的几撮干泥。
“瞅瞅这瘦的,脸上连二两肉都没有,这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在这烂泥坑里泡着,得落下多严重的风湿骨痛啊!”
在王大妈眼里,根本没有什么考古队副队长,也没有什么半尸化的悲剧女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无家可归、饿脱了相的流浪苦命妹子。
王大妈转过身,在一旁的竹筐里手脚麻利地翻腾起来。
“刺啦!”
大妈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大树叶子。
从筐子最底下,掏出了一个通体泛着深紫乌光、大如脸盆的巨大菌伞。
那灵芝表面泛着犹如漆器般的自然光泽,伞柄上还带着湿润温热的泥土。
浓郁醇厚、带着淡淡草木灵气的清苦香气,瞬间压过了石渠里的腐尸恶臭。
这是孙郎中刚才在红树林根系深处,亲自刨出来的一株真正的万年地脉紫灵芝!
王大妈甚至连擦都懒得擦一下上面的泥星子。
她大步走上前,直接拉过陈文锦那只握着冰冷短刺、僵硬如铁的手。
“啪”地一声。
不由分说。
大妈把那柄沉甸甸、散发着滚滚温热灵气的巨大野生紫灵芝。
结结实实地,塞进了陈文锦那满是黑泥的手掌心中央!
“大妹子看你瘦的,吃点补补!”
王大妈满脸热络,粗糙的大手在陈文锦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这玩意儿老孙头说了,大补气血,专治身子虚。”
“甭客气,筐里多得是,不够大壮他们再去前头林子里刨两棵就是了!”
陈文锦的手指猛地一缩。
那株带着大地温热的硕大灵芝,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
药香顺着毛孔钻入体内,竟然让她那因长期尸化而冰凉麻木的血液,产生了一丝极其温和的复苏感。
这……这是足以让九门无数老家伙倾家荡产、争破头颅的无价神药!
在外界,这样一株野生古灵芝出土,能在拍卖行掀起滔天骇浪。
而现在。
这个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中年农妇。
就像是在村口塞给她一个刚出炉的热红薯一样。
那么随意。
那么理所当然。
陈文锦呆呆地捧着那颗巨大的灵芝,浑身干涸的泥壳在一寸寸崩裂脱落。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散发着神圣灵光的绝世仙草。
又看了看自己这二十年来,为了遮盖尸化味道、为了躲避鸡冠蛇捕杀,而一层又一层、恶心又绝望地抹在全身的恶臭烂泥。
一时间。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荒谬与苍凉。
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陈文锦捧着热乎乎的灵芝,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为了防蛇抹的烂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