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紫黑色的万年野生灵芝,在陈文锦脏污的手掌心里。
散发着沉甸甸的、属于泥土与生命的实质温度。
药香混杂着雨林里特有的腐叶味道,一丝丝渗进她干裂的皮肉中。
陈文锦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泥壳因为肌肉的收缩而不断脱落,露出下方发青、干瘪的腕骨。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那硕大如伞盖的灵芝菌冠。
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溢出了一声比哭还要难看、沙哑到了极点的苦笑。
“呵……呵呵……”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暗无天日的非人折磨。
为了活下去,为了阻止身体里那股不可逆转的尸化蔓延。
她像野兽一样吞食泥沼里的毒虫与草根。
她把自己整个人浸泡在恶臭的烂泥里,任由蚂蟥与寄生虫吸食自己的鲜血。
她抛弃了做人的尊严,斩断了所有的亲情与爱情,只为了能在这片吃人的蛇沼里多苟延残喘一天。
她以为长生是天地间最残酷的诅咒,需要用世间最深重的苦难去赎罪。
可是现在。
就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破陶罐水渠边上。
一个系着碎花围裙、刚擦完菜刀的农村大妈。
把无数玄门宗师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万年地脉神草。
当成地里刨出来的红薯。
塞在她的手里,嘱咐她“太瘦了,吃点补补”。
一种荒唐到了极点的滑稽感,如重锤般狠狠砸在陈文锦的心脏上。
两行浑浊的眼泪,终于冲垮了干裂的黑泥。
顺着她凹陷的面颊,缓缓滑落。
砸在掌心那温热的灵芝上,激起一抹淡淡的苦涩清香。
“哎哟我说,大妹子你咋还哭上了呢?”
王大妈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俺们这还有两根大山参呢,你要是嫌这大蘑菇太硬咬不动,俺等会儿切片给你炖鸡汤啊!”
“大妈,您别忙活了……”
吴邪走上前,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太清楚文锦阿姨这一路走来,到底背负了怎样绝望的重担。
就在这时。
一直蹲在地上翻检草药的孙郎中,背着那个破木头药箱,慢吞吞地凑了过来。
老头子推了推鼻梁上胶布缠着的老花镜。
伸出两根焦黄干枯的手指,扒拉了一下陈文锦额角脱落泥壳的地方。
那里赫然显露出一大片青黑色的尸斑。
那斑纹在皮下犹如蛛网般蔓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尸气。
“啧啧啧,这脸蛋上的青斑,长得可真够扎眼的。”
孙郎中凑在旁边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不屑。
“小吴娃子刚才说是吃了啥长生仙药?”
“老夫看,纯粹就是当年误吞了江湖术士乱配的毒丹!”
孙郎中用手指关节在陈文锦的手腕上敲了敲,语气笃定而傲慢。
“严重的重金属铅汞中毒,导致五脏六腑阴寒闭塞。”
“毒素在体内积压了二十年排不出去,肉身开始自我发酵生烂肉。”
“换成一般人,早就烂成一滩黑泥了。”
“你能活着,全靠一口死人怨气强撑着吊住心脉,把毒素强行锁在了皮肤表层。”
孙郎中摆了摆手,把两根银针在袖口蹭了蹭。
“多大点事,小毛病罢了。”
“等会儿老夫施展一趟九转还阳针,在你各大死穴放两碗黑臭血出来。”
“再灌你两碗红糖生姜水,发上一场透汗。”
“保准你这脸上的尸斑退得干干净净,皮肉重新变回大姑娘的滑溜样!”
听着这近乎荒谬、却又透着无上自信的乡村老中医诊断。
陈文锦捧着灵芝,大脑彻底失去了运转的能力。
逼疯了整个九门、让无数人死无葬身之地的禁婆尸化。
在这干瘪老头眼里。
竟然只是个“喝假药导致的严重水肿和发炎”?!
软轿上。
晏听迟靠在松软温暖的虎皮垫子里。
她双手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保温杯,慢悠悠地吹开水面漂浮的红枸杞。
抿了一小口温热的甜水。
她那双深邃清冷的桃花眼微微抬起,落在了呆立在烂泥中的陈文锦身上。
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对当年九门名宿的敬畏,也没有对悲剧命运的叹息。
有的。
只有一种神明俯瞰凡尘时的慵懒与从容。
“行了。”
晏听迟放下保温杯,淡淡开口。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一言九鼎的无上权威。
“在这烂泥坑里窝了二十年,也该晒晒太阳了。”
晏听迟收拢了一下白狐裘的毛领,随手朝身后的拖拉机车斗扬了扬下巴。
“既然遇上了,就一起走吧。”
“村里多副碗筷的事。”
“等采完了药回村,村口大戏台正缺个报幕的,你底子好,洗干净了正好顶上。”
这一句话落下。
陈文锦浑身一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没有逼问秘密,没有索要地图,更没有提防与算计。
仅仅是一句“多副碗筷的事”。
就把她这二十年来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给稳稳当当地接纳了下来。
吴邪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只要村长开了口。
就算是汪家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也休想动文锦阿姨一根汗毛。
然而。
还没等陈文锦从那份被拯救的巨大恍惚中回过神来。
“咻——!咻——!咻——!”
异变陡生!
三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哨响,突然撕裂了雨林上方沉闷压抑的死寂!
紧接着。
三枚刺目耀眼的猩红色高空信号弹,自古遗迹外围的密林深处拔地而起!
在昏暗潮湿的雨林上空轰然炸裂开来。
将整片石渠废墟,照耀得如同一片猩红色的血海地狱。
“咔嚓!咔嚓!咔嚓!”
密林四周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了一阵密集整齐的突击步枪拉栓声!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与红外激光瞄准线。
如同一张死亡织网。
雨林四周突然升起数枚刺眼的红色信号弹,一阵密集的拉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汪家伏兵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