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鸡蛋糕,又偏头看了看赵主任那张谄媚的老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老头,昨天还“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地嫌弃她,今天就鸡蛋糕伺候上了,转变之快,连个过渡都没有。
现在还怨上了人家小赵,小赵这老实孩子,也真够冤枉的。
她掰了一块鸡蛋糕塞进嘴里,绵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空荡荡的胃总算舒坦了些,才慢悠悠开口:“灵参养元液,主药是人参,不过不是普通园参,得是野山参,年份至少五十年往上,辅药是黄芪、当归、麦冬、五味子,熬制的时候火候要分三段,先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熬,最后用余温焖一夜。至于那针法,确实是玄门十三针,这个针法我现在没法跟你演示,只不过我那里有一本老中医的手札,到时候给你看看。”
赵主任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问,这丫头是一点不藏私的全都告诉了自己,而自己当初居然还看不起她。
苏锦绣掰着鸡蛋糕往嘴里塞,赵主任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那眼神活像盯着一本失传已久的孤本医书,恨不得把人拆了逐页翻一遍。
“苏丫头,那手札……能不能先借我瞅两眼?我保证不弄坏,拿回去抄一份就还。”
苏锦绣嚼着鸡蛋糕,偏头看了他一眼:“赵主任,您方才自己说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动过几次手术,从哪个医学院毕业的’。这话我可还记着呢,您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些。”
赵主任那张老脸上一阵讪讪的,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嗨,你这丫头,还记仇。我赵德明做了一辈子外科,手底下带出来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眼珠子毒得很,昨天那是老眼昏花没瞧明白。现在我赵德明服了,要不,苏丫头,我老头子拜你为师吧?”
赵主任这话一出口,车里安静了三息。
小赵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哆嗦,吉普车直接在土路上画了个S,幸好他车技不错,又赶紧掰了回来。
苏锦绣刚塞了一块鸡蛋糕到嘴里,还没完全咽下去,差点直接呛进气管里。
“赵主任,”她把嘴里的东西赶紧咽了下去,偏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半大老头,“您今年贵庚?”
“五十三。”赵主任答得干脆。
“我才十九。”苏锦绣把鸡蛋糕的油纸折了折,搁在膝盖上,“您五十三岁的老外科主任,要拜我一个十九岁的丫头当师父,传出去您那帮学生得怎么想?以后军区医院外科谁还听您的?”
赵主任脖子一梗:“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赵德明做了一辈子学问,向来只认真本事,不认年纪。你昨天露得那一手,军医院有哪个说什么,他们只会羡慕我。丫头,要不要答应老头子。”
苏锦绣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偏头看向窗外,岔开话题:“小赵,我要去苏禾姐家,你认得路不?”
“认得,农机站家属院嘛,上回送苏苗同志回去过。”小赵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赵主任,又瞄了一眼苏锦绣,嘴角使劲往下压,到底没压住,偷偷咧了一下。
赵主任却不打算放过她,从网兜里又掏出一包东西,这回是红枣,往苏锦绣手边一搁:“苏丫头,拜师的事你慢慢想,我不急。但这几样东西你得给我说道说道,你那‘灵参养元液’里的野山参,要是实在找不着五十年的,三十年的能不能顶?还有玄门十三针,我看你用的那银针跟普通银针不一样,我看着比寻常针长了两分,是特制的吧?”
苏锦绣捏了一颗红枣塞嘴里,嚼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子已经拐进了农机站家属院那条巷子。
她远远就看见家属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红枣什么针法全抛到脑后,推开车门就往下跳。
赵主任在后头喊:“哎,苏丫头你慢点......”
苏锦绣已经跑出去了。
家属院门口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全都是些婶子大娘,个个抻着脖子往里瞧,嘴里叽叽喳喳议论着。
苏锦绣拨开人群往里挤,就听见姜镇川他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出来,跟敲锣似的:“……我在我儿子家,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我还没说你,一个娘家妹妹在我儿子家里住了这么些天,白吃白喝不说,还摔摔打打给我脸色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锦绣拨开人群往里挤,肩膀被几个婶子撞了两下,她也没顾上,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过去,终于挤到了前排。
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下,姜镇川他娘王桂芳正叉着腰站在台阶上,灰布褂子绷得扣子都快开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嘴角泛着白沫星子,显然是嚷嚷了好一阵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八成新的碎花布衫,正一脸看戏地瞅着台阶下。
苏苗站在台阶下,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还泡着几件衣裳,水都凉了。她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婶子,您方才说我在您儿子家白吃白喝?”苏苗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外头一圈看热闹的人都听得见,“那我问问您,您来了这两天,可带了一点粮食?半点粮食没带就算了,还带了两张嘴过来,还半点活不干,对外倒是说来照顾儿媳妇坐月子,也真是有脸。
我告诉你,你们现在吃得粮食是我买的,没找你要钱,你还来说我白吃白喝,要脸吗?这个我也就不说了,你们还想让我给你们洗衣服,我不洗,你还把自己的裤衩子丢在小宝的盆里。”苏苗看了一眼她越来越难看的脸,用树杈从一个盆里挑出一个红色的大裤衩子丢在地上,继续道,“怎么?这不是你的?难道是你那干闺女的?果然是一样恶心的玩意。”人群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几个大娘捂着嘴笑,有个嘴快的嘀咕了一句“裤衩子都让人洗,可真行”。
姜镇川他妈王桂芳脸上挂不住了,指着苏苗的鼻子:“你少在这胡搅蛮缠!你一个娘家姐姐,在妹夫家住着算怎么回事?我儿子不在家,你住这儿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