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下来,李柏第二天就开始落实。
该打的招呼都打了,各科老师之间慢慢形成了默契。
一周多下来,物理课赵志刚叫得最勤,英语课周敏偶尔也点,数学课刘建军也象征性地点过两次。
苏晓也好像适应了,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感觉老师和同学们都挺热情的,但也不至于过度关注他。
回答问题每次都配合,知识掌握得也都算扎实,看似好像融入了班级的环境。
但拥有系统的李柏,看着涨得微乎其微的信任度,心里大概有数了。
光靠课上互动破不了防。这个学生的自我防御太厉害了,常规手段不够使。
得换个方式。
下午第三节班会课的铃声响过,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安静下来。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转着笔发愣,有人偷偷在桌肚底下翻课外书。班会课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纪律总结就是卫生评比,没人指望有什么新鲜的。
李柏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没说话。然后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分享痛苦,痛苦会被稀释;分享快乐,快乐会翻倍。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来双手插兜。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事儿。"他语气随意,像在闲聊,"我们七班是个优秀的班级,是个团结的班级,但这个团结,我觉得还差点意思。"
他扫了一圈,学生们抬起头来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一个班的成绩好,氛围好,并不是光靠老师,也是要靠大家相互理解、相互信任。那如何做到这些呢?"
他顿了顿。
"简单的说,我觉得是能够分享一些自己除学习外的生活,让我们能相互走进对方。"
"谁先来打个样?"
底下安静了几秒。
没人接话,几个低着的头埋得更低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上来的尴尬。
李柏站在讲台上,正琢磨怎么打破这个局面。
后排一只手举了起来。
张子豪歪靠在椅背上,转着笔,嘴角带着那种一看就没憋好话的笑:"老师,我们能不能先采访采访你?"
"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您不是让打样么?您打样肯定最好啊!"
底下轰地笑了,纷纷叫好。
李柏眯了眯眼:"行,你问。"
"老师,我一直特好奇,你怎么先去辅导班了?不直接来学校当老师?是不是哪个学校都不要你,你才跑辅导班混着的?"
这问题一出,全班的眼睛全亮了。
本来趴着的人也支棱起来,等着听八卦。
"你爸说的?"
"我爸说你之前在辅导班还挺出名。"
"那你爸消息挺灵通。"李柏靠在讲台上,"是,先去的辅导班。"
"为什么啊?"
"因为……"他故意拖了个长音,"怕直接来学校遇上你们这届,hold不住,先练练手。"
底下"切"了一声,一片嘘声。
王强嗓门最大:"我看是被学校刷下来的!"
"你这话说的,我要是被刷下来的,现在站这儿的就不是班主任,是隔壁工地搬砖的。你希望我搬砖去?"
"也行啊,你搬砖去,我们就不用写周记了。"
又是一阵笑。
张子豪不依不饶:"那老师,辅导班工资高还是学校工资高?"
"打听这个干嘛?"
"帮你算算跳槽划不划算。"
"那你先算算自己数学考多少分,再帮我算。"
笑声还没落,张子豪话锋一转:"行,那问个更关键的。上周四我跟王强在牛肉面馆,看见你跟一个女的吃饭,挺漂亮的,那是谁啊?"
教室嗡地炸开了。
王强立刻接上:"对对对,她还给你夹菜了!"
"老师你谈恋爱了吧?谁追的谁?写过情书没?"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全加入了起哄行列。
李柏等底下闹够了,才慢悠悠开口:"你们这是关心我呢,还是想打听八卦?"
"都关心!"张子豪接得飞快。
李柏笑了一下:"行。那是我女朋友。"
底下喔地拉长了声音。
"谁追的谁?"
"我追的她。"
"追了多久?"
"那不能告诉你。"
"老师你写过情书吗?"一个女生鼓起勇气问。
李柏看了她一眼:"写过,写得不行,人家没看上。"
底下笑得更欢了。
"那后来怎么看上的?"
"后来我就不写情书了,改成行动。"
"什么行动?"
"这就不方便告诉你们了,你们未成年。"
教室里一阵哀嚎和笑声混在一起,有人拍桌子,有人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
闹完了,气氛真正松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有人开始说自己的事了。
一个男生说跟好朋友吵架了不知道怎么和好,一个女生说周末补课太满压力大。
说着说着,从热闹的起哄变成了真实的分享。
但苏晓始终没有抬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周围的分享和笑声好像跟他隔了一层玻璃,他听得到,但够不着。
下课铃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苏晓低着头从李柏身边经过,脚步淡漠,跟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柏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班会课的气氛根本没有感染到他,不是一般的难缠啊。
看来得继续上难度。
他拿着教案本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刘建军。
刘建军抱着一摞卷子,点了个头就要走,李柏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
"刘老师,问个事。"
刘建军停下来,回头看他。
"初二今年的数学竞赛,报名截止是什么时候?"
刘建军皱了皱眉:"下周就截止了。怎么,你有学生要报?"
"就问问。"
刘建军没多问,抱着卷子走了。李柏站在原地,手指敲了两下教案本。
苏晓初一时拿过省二等奖,他看过那份成绩单。
那个孩子是有天赋的,系统探测也给了A+天赋的肯定,只是他好像在逃避。
但如果有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让他不得不逃避呢?
……
周三晚上,李柏按学籍地址找到了苏晓家。
城中村,窄巷子,两边是老式出租屋,墙皮剥落,露出发黑的红砖。
一楼有几家小餐馆,油烟味混着潮湿的水汽飘出来,地上有积水,要踮着脚才能绕过去。
他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角皱纹很深,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洗洁精泡沫。
"您好,我是苏晓的班主任,姓李。"
奶奶愣了愣,赶紧把门拉开:"李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客厅很小,一张老式沙发,一个茶几,电视机是老款的大肚子那种。但李柏的目光一进门就被那面墙吸住了。
客厅正对着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奖状。
全是数学竞赛的。
从小学的校级一等奖,到初一那年的省级二等奖,一张一张排得整整齐齐。
奖状纸张有些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起,但每一张都贴得很正,像是贴的人认真地量过位置。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妈贴的。"
李柏转过头。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也不好……精神上的毛病,时好时坏。这孩子从那以后就不让人进家门了,怕同学知道他家里的事。"
她别过头去,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奖状是他妈贴的,贴上去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又不敢撕,就低着头过日子,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李柏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看着那面墙,好一会儿没说话,听着老太太没有逻辑的碎碎念。
他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学习压力、青春期心理、家庭变故,但没想过是这种。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每天在学校里低着头,不说话,不社交,不是因为他不想学。是因为他怕被人看见。一旦被看见,就会有人问,"你家里什么情况?你妈呢?"
而他回答不了。
正出神,门锁响了。
苏晓推门进来,换鞋换到一半,抬头看见李柏,愣住了。
"李老师……?"
奶奶赶紧说:"老师来家访的。"
苏晓没动。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晓晓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里屋,门虚掩上,里头传来几句低语,语气很轻。
李柏站起来,跟奶奶说想带苏晓出去走走,奶奶点点头。
苏晓出来时低着头,眼眶有点红。李柏没看他:"走吧。"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路灯刚亮,橘黄的光在潮湿的路面上铺了一层,空气里有晚饭的油烟味。
走出一段路,李柏才开口。
"你家里的那些事,老师没办法帮你解决,这世界上也没人能替你扛。"
苏晓没说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躲着所有人,你妈也不会好起来。"
苏晓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李柏感觉到了。
"你数学好这件事,跟你家的情况,是两回事。你可以是苏晓,也可以是一个数学很好的苏晓,这两件事不冲突。"
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有老人在下棋,小孩在跑。
苏晓站在路灯下,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又松开。
"初二数学竞赛,下周报名截止。"李柏看着他,"你初一能拿省二,现在要是连报名都不敢报,将来有一天你回头看,会后悔的。"
苏晓没有回答,但他攥着口袋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眼眶红红的,却也没哭。
李柏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你妈那么稀罕你那些奖状,你再弄一张回来,她指定高兴。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苏晓没吭声,低着头,过了半晌,低声说了句:"老师,让我想想。"
李柏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自己好好想想。"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像是钉在那里一样。
有些人在有些时候,确实需要有人推上一把,才能走出自我的泥潭。
……
周四下午,李柏正在办公室改作文。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苏晓站在门框边,神情依旧淡漠。
"李老师……"
"那个竞赛……还能报名吗?"
李柏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作文本。
"报好了。"
苏晓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轻轻颔首示意了一下,扭头就要走。
李柏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周开始训练,每天放学来办公室找我。"
苏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老师……谢谢您。"
苏晓走后,李柏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夕阳铺进来,在办公桌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系统提示:学生苏晓动机指数:72小时内从12%升至65%。动力重建窗口已打开。检测到干预效果初步内化,建议尽快启动竞赛恢复训练。目标:省数学竞赛初赛,倒计时三周。】
李柏把面板关掉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面上摊开的教案本翻了一页。
他拿起手机,给赵志刚发了条消息:"今晚开始加班,辅导数学竞赛。"
那边秒回:"你辅导?你语文老师凑什么热闹?"
李柏回:"我找人。"
赵志刚:"……知道了,下班别走。"
李柏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A+级的苗子,不能就这么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