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五日,清晨六时。
南京,黄埔路官邸。
鸡鸣寺的晨钟刚响过不久,金陵城的暑气已经在梧桐叶间蒸腾起来了。官邸西侧那座二层小楼里,二楼的书房门半敞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在角落里嗡嗡地转,把桌上的文件纸角吹得微微卷起。
蒋委员长坐在书桌后面,陈布雷站在书桌对面,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文件,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明显的青色——昨天夜里熬夜整理情报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总裁,军统的密报,今天凌晨四时送到侍从室的。陈布雷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字迹是戴雨农亲笔抄录的,华北方面,日军在石家庄的守备联队已被全歼。光复石家庄的部队装备极为精良,进城后秩序井然,未有扰民之事。当地百姓夹道相迎,沿街设了香案。
蒋委员长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蝉在枝头叫得正响,阳光穿过叶片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片刻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陈布雷脸上。
他们打的什么旗号?
没有旗号。陈布雷说,士兵军装上没有佩戴任何番号标识。只在车辆和装备上喷涂了一个金色闪电的标记。据当地士绅描述,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军官,操北方口音,对百姓说他们是华夏的队伍
蒋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陈布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蝉鸣声从窗外灌进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侍从在门外低声通报:委员长,戴局长到了。
进来。
戴雨农推门进来时额头上一层细汗,灰色中山装的腋下被汗水洇出两片深色痕迹,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进门后在门口站定,先朝蒋委员长微微躬了一下身,又朝陈布雷点了点头,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叠文件,双手递到桌上。
委员长,军统局在华北的最后一组情报刚刚通过电台传回。石家庄战役的详细经过已经整理完毕。戴雨农的声音比平时略微压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此外,我们在燕山山脉外围布设的观察点回报——发现多批身份不明的人员正在向该方向移动。其中有外国面孔,初步判断可能是各国的情报人员。
蒋委员长翻开了戴雨农交来的那份文件,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他的阅读速度不快,遇到重要的数字会用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下来,停在某一行的位置上,重复看了两遍。
石家庄战役,用时不到一天?他抬起头。
戴雨农点头:根据当地地下情报员的描述,攻城战斗从凌晨开始,到午后已基本结束。日军守备联队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抵抗。对方先以空中力量彻底压制了日军的火力点和增援通道,随后地面装甲部队从西南方向突入,步兵跟进肃清残敌。战损比——他顿了一下,日军阵亡约两千三百人,对方阵亡者据当地士绅估计不超过百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布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戴雨农也沉默着,目光平视前方。
蒋委员长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他端起桌上那碗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布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昨晚跟我说,那支力量可能来自某条我们不知道的渠道。你现在还这么认为?
陈布雷推了推眼镜框,斟酌了一下措辞:先生,我昨夜又把所有已知的渠道重新过了一遍。毛熊不可能有如此规模的远程航空部队而不被日方察觉,美国更不可能在远东维持如此庞大的军事存在而不泄露风声。英国的势力范围在印度和缅甸,法国的重心在印度支那。都不是他们。
那你说,可能是谁?
陈布雷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三个人都微微怔住的话:总裁,我无法回答。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支力量此刻就在华北。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改变了这场战争的全部走向。
蒋委员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布雷移到戴雨农,又从戴雨农移回桌面上那叠文件。他伸手把那叠文件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戴雨农用铅笔加写的附注。字迹比前面的正文略草,显然是临时补充的。
华北方面军残部已退守保定、天津等少数据点,但补给断绝、指挥中断,各部正在各自为战。初步估计,日军在华北能维持成建制作战的部队已不足五分之一。
蒋委员长看完这行字,把文件重新合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布雷和戴雨农,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冠。蝉鸣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响起来。
雨农。他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多批身份不明的人员正在向燕山方向移动。其中有没有我们的?
戴雨农微微一顿:有。军统局华北站的第二组于七月二十三日奉命出发,试图接近燕山地区进行接触。但——他们在外围被拦住了。
蒋委员长转过身来。被拦住了?什么意思?
对方的外围警戒人员发现了他们,没有开枪,只要求他们返回。态度不算强硬,但立场非常明确——不允许靠近。第二组的组长回报说,对方言谈举止有军人作风,用的武器是德式,纪律严明。判断为正规军事力量,非地方武装。
蒋委员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出乎戴雨农意料的话:他们用什么语言和你们的人交流的?
标准的国语。戴雨农说,北方口音。
北方口音。蒋委员长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德式装备,北方口音,拥有数百架飞机和装甲部队,在一个月之内把华北日军打得溃不成军。戴雨农,你告诉我,华夏哪一支地方武装能有这样的力量?
戴雨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包含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