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隔着好几层中继传过来已经有点失真了,但那种低沉的闷响还是听得出来是75毫米炮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第四声、第五声,炮声越来越密,中间开始混进高爆弹落地的闷响,隔着十几公里听上去像远处的闷雷。
陈铮站在屏幕前面,看着天津方向那串光点在炮击开始之后迅速散开。先是朝两侧扩散,然后又试图聚拢,聚了没一会儿又被下一轮炮击打散了。那串光点在屏幕上不断地散开、聚拢、再散开,像是有人在用棍子搅一锅快要熬干的粥。
步兵下车了。方文远看着另一块屏幕上的数据,半履带车正在前推,步兵在坦克火力掩护下呈散兵线向日军方向推进。目前日军的队形已经无法维持了。
陈铮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空降师指挥部:魏长空,你那头可以动了。北面压下来,堵住退路。
电话那头传来魏长空的声音,比孙立成稍微多了一两个字的长度:收到。空降师正在登机,预计十五分钟后起飞。
陈铮把话筒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天眼那边有更新吗?陈铮问。
方文远看了一眼传过来的新数据:魏长空的第一批滑翔机已经着陆了。北面的退路已经封死。天津城区方向有少量兵力试图向北增援,被伞兵的火力压回去了,现在正往城内缩。
也就是说,城外的那批鬼子已经被包圆了。城里的那批想出来救,结果发现自己也出不来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陈铮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着后脑勺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开始哼一段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调子的歌,哼了两句之后他忽然停住,偏头问方文远:你说他们这时候会不会后悔今早从城里出来?
方文远想了想:如果我是他们,我就缩在城里多撑两天。反正出来也是个死,不出来也是个死。至少城里还能躲躲炮弹。
缩在城里让咱们围。围上三天断水断粮,到时候饿得头晕眼花,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陈铮放下手坐直了,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被逐个消灭的光点,呼了一口气,算了,不替他们操心了。他们怎么选都是死,就是死法不同而已。反正这回是真真正正、干干净净地打完了。
下午两点,赵铁柱的步兵师从西面抵达天津城郊。陈铮在频道里跟他说了一句:你就别着急往里冲了,城外那伙已经没动静了。城里剩的那些缩在里面不敢出来,你先把西面的所有路口卡死,防止他们趁夜从西边跑。
赵铁柱回了一句:明白。卡住了。连耗子都跑不出去。
耗子跑不出去没事,鬼子跑不出去就行。耗子又不祸害老百姓。
到了下午四点,雷达站的屏幕已经基本干净了。城外那批日军的信号已经全部熄灭,城内的信号也在逐渐变弱——一部分是被火力压得不敢动了,无线电设备没电了也是原因之一。
孙立成发回来的战报很简短:城外日军约两千人已全部清除。装甲团正在向天津城区南侧推进,准备配合赵铁柱的步兵师进行城内清剿。
陈铮看完战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七月末的热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飞。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停机坪上那一排排b-29和p-51d的银色轮廓,阳光已经把机身晒得发烫了,连空气都在扭曲,远处的山脊线也在热浪里晃动着。
方文远。他没回头。
你说从今天起,华北是不是真就没有鬼子了?
方文远停顿了一下:没有了。至少成建制的日军部队,华北境内已经没有任何一支了。剩下的小股散兵充其量就是三五个人躲在哪个山沟里,不成气候了。
陈铮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眼睛望着远处南边山脊上天眼雷达站的轮廓,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拍了拍窗台上的灰,转身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拿过那份华北地图展开来,用红笔在天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又粗又大的叉。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地图上那一片被红叉覆盖的华北平原,忽然冒出一句:保定到天津这一路,鬼子走了二十多年。从九一八算起,差不多快六年了。今儿个算是走到头了。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那条熟悉的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这段时间少说盯着看了两百回了,愣是没见它变长过。
晚上吃什么?他忽然问。
方文远头也没抬:红烧肉。昨天半夜你说给雷战留的,他回来之后没吃,厨房一直热着呢。现在应该已经炖烂了,你再去晚点估计快化成汤了。
陈铮一听就站起来了,把椅子往桌底下一推,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对了,给赵铁柱和孙立成那边也留一份送过去。打仗的人得吃肉,光靠啃馒头撑不住。
已经安排了。后勤的车刚出发,用保温桶装的。
陈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阳光从西边窗户斜照进来,把灰色水泥地晒得明晃晃的,他走过那段亮区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往食堂方向走,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阵,又被远处南边传来的坦克发动机声盖了过去。
那声音从天津方向传回来,隔着几十公里已经变轻了,但那种柴油机特有的粗粝震动还是顺着空气传了过来,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平息下去。
陈铮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天津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天空。他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食堂的门钻了进去,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把他眉毛都熏得一挑。
大师傅,给我盛一碗,带点汤汁多一点的。他往灶台前面一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打完收工,吃肉补补。
窗外那架p-51d的螺旋桨刚刚停转,夕阳把它的银色机翼镀成了一层浅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