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第二天是被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震醒的。
那声音跟b-29的闷雷不一样，跟p-51d的嘶吼也不一样，是一种更厚重、更低沉、带着金属震颤感的轰鸣，从东边平原方向传过来，透过营房的砖墙和木窗，直接灌进耳朵里。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蒙住脑袋，但那声音隔着一层棉花还是钻了进来，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多头铁做的牲口在同时打呼噜。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的鸡窝，眯着眼冲着窗户方向说了一句：坦克。
然后他整个人就从床上弹起来了，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左脚踩进去右脚拖着，一路趿拉到门口，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热闹了。方文远刚好从对面房间出来，衬衫扣子还没系全，手里夹着笔记本。
雷战从走廊那头大步走过来，飞行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倒是比他正常——梳过了，看来起得比他早。
你也是被吵醒的？陈铮一边走一边把t恤下摆往裤腰里塞。
雷战摇了摇头：我五点就起了。过去看了一圈。
怎么样？
雷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四个字：心服口服。
能让雷战说，陈铮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三个人没再多话，一起往东边平原走。
走过食堂侧面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时，陈铮顺手薅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看到赵铁柱正蹲在路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冲他们挥了挥手。
孙立成站在更前面一点的地方，背着手面朝东边，一动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陈铮走到孙立成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然后他嘴里那根狗尾巴草就掉地上了。
晨光刚刚漫过东边地平线，把整片平原照得透亮。视线所及之处，一层又一层的钢铁队列整齐排列着，从近处一直铺到远处的地平线尽头，因为数量太多，在晨雾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视觉上的纵深错觉，像是这片平原上凭空长出了一片灰色的金属森林。
最前面的是豹式坦克，车体修长，炮塔上的长身管75毫米炮斜指向天空，每一排二十辆，一共排了十排不止。
豹式后面是虎式——那玩意儿比豹式更宽更厚，炮塔方方正正的，88毫米炮管粗得吓人，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虎式只有七十二辆，但每一辆停在那里，旁边的人就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再往远处是半履带车、自行火炮、牵引车、补给车、维修车，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平原。车辆之间的过道里站满了穿着灰绿色作训服的士兵，正在列队，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口号声，只有皮靴踩在草地上的闷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详细数据多少？陈铮问。
方文远翻了一下笔记本：豹式四百三十二辆，虎式一百四十四辆。各型火炮约两百门，半履带车和各类装甲车超过四百辆。总兵力编制四万八千人。
陈铮没接话。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离最近的一辆虎式坦克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它。那辆虎式的炮塔上涂着金色闪电的标志，车体侧面有一行白色小字——第二装甲师。
他伸手在虎式的前装甲板上拍了一下，金属表面冰凉，厚度扎实，拍上去的声音沉得很，闷闷的一声。
这玩意儿放欧洲战场都是横着走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慨，放到现在的亚洲，这就是外星科技。
他绕着那辆虎式走了一圈，然后又走回来，在众人面前站定。
这时候他发现多了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方文远旁边，身形敦实，国字脸，下颌线棱角分明，看着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站姿板正但不僵硬，左手夹着一顶军帽。
陈铮看了他一眼：楚天雄？
那人立正敬礼：报告，雷神第二装甲集团军司令楚天雄。系统生成人员，原定编制序列为第二军军长。
陈铮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话多吗？
楚天雄愣了一下：报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那你以后该说的多说点。陈铮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回去开会。这么多人不能在这儿站着晒太阳，得先把番号定下来。
作战室里坐了满满一桌子人。
陈铮坐主位，左手边是方文远，右手边是雷战。再往下依次是孙立成、赵铁柱、魏长空、楚天雄。老邢搬了把凳子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擦零件的破布。
陈铮把两份地图摊在桌面上，一份是华北地形图，一份是部队配置草稿。他清了清嗓子：咱们现在手里有四支地面部队。装甲师——孙立成。步兵师——赵铁柱。空降师——魏长空。再加今天早上刚到的这个大家伙——装甲集团军——楚天雄。
他指头在桌面上依次点了一遍：四个独立单位，指挥链条太散。打仗的时候配合起来容易乱。得整编。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怎么整？
陈铮想了想：孙立成的装甲师、赵铁柱的步兵师、魏长空的空降师，这三个编成第一军。孙立成当军长，地面主力，重装突击和步兵推进都是你们。
孙立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对他这种人来说，点头已经是最大的反应了。
陈铮转向楚天雄：第二装甲军改编成第二军，你当军长。编制不动，还是两个装甲师加一个机械化步兵师加直属炮旅防空旅。你们两个军平级，作战的时候协同指挥，不设上下级，听我统一调度。
楚天雄腰背挺直：
雷战在旁边忽然开口：航空联队不算陆军编制吧？
陈铮看了他一眼：不算，空军部队算独立番号。天上飞的归你管，地上跑的归他俩，你们仨都归我管。你跟他们平级，有事一起开会，打仗你提供空中支援。
雷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铮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满桌子人，忽然想到什么：哎对了，咱们现在地面兵力加一起多少人？
方文远翻开笔记本算了一下：第一军——孙立成装甲师一万五千人，赵铁柱步兵师一万五千人，魏长空空降师一万五千人，合计四万五千。第二军——两装甲师加一机械化步兵师加直属单位，约四万八千。两军合计约九万三千人。加上航空联队地勤和雷达站人员，总兵力接近十万。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陈铮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十万。我有十万兵了。两个月前我还在出租屋里拼飞机模型。他抬头扫了一圈众人，所以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了——这十万人，放在哪？
孙立成第一个开口：燕山基地装不下。基地原本的设计容量是支撑航空联队和三个师，现在多了将近五万人和一千多辆坦克，往哪儿放都不够。
赵铁柱接话：东边那片平原倒是能放，但离基地有点远，指挥协调不方便。
魏长空比较简洁：空降师需要靠近运输机群，不能离机场太远。
楚天雄没有急着表态，他看着地图想了想：第二军的装备以装甲车辆为主，对地形要求比较高。需要开阔、平坦、土壤承重够硬。华北平原条件最好，但——他抬眼看了陈铮一眼，放在华北平原上，四面八方都看得见。
这最后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