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低头看着地图。华北平原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带,从燕山以南一直延伸到黄河以北,无遮无拦,任何一支大规模部队部署在上面,用不着侦察机,站个高点就能看到。
方文远开口了:放在燕山基地附近虽然隐蔽,但空间受限。放在华北平原虽然空间够,但几乎等于是公开展示。金陵方面——包括陕北方面——的观察员和情报人员都能轻易看到。
雷战补了一句:而且现在各方都在盯着我们,外国使团、记者、情报人员,已经有人开始在附近晃了。
陈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起头,把敲桌面的手放平在桌面上,看着所有人:你说得对,放平原上是会被看到。
他停了一下:但是,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到!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铮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肚子上,表情从刚才的认真变成了一种带着点痞气的松弛:咱们之前搞俄文炸弹、绕飞朝鲜半岛,是为了让鬼子内部先乱一阵。那套手法在战场上好使,但在政治上不好使。现在咱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战场问题了,是——他想了想措辞,——是所有人都在问这家伙到底有多大的问题。金陵在问,陕北在问,美国人在问,英国人在问,德国人也在问。
他坐直了,双手撑在桌沿上: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派各种小分队来试探,不如一次性给他们看个够。我就把部队放在华北平原上,坦克一排排摆好,士兵一个个站好,你们想看就看,想拍就拍。拍完了回去报告说华北有个疯子,手里有好几百辆坦克,他们反而就不敢乱动了。
赵铁柱眉头微微皱着:这岂不是暴露底牌了?
陈铮摆了摆手:底牌?那是自以为有一定实力的人才叫底牌。咱们这叫什么?这叫实力展示。你有一百块钱的时候怕被人知道,你有一百万的时候怕被人知道,但你要是有十个亿,你还怕被人知道吗?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省得那些小蟊贼整天来打你的主意。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伸手在华北平原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圈:第一军和第二军全部部署在天津以南、保定以东、德州以北这一片三角地带。营区沿公路线展开,坦克停放区做简易遮阳棚,但不做全伪装。飞机照常飞,训练照常搞,老百姓照常生活。让所有人都看到,这片土地上站着的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笔尖沙沙响。
陈铮转过身来,看着楚天雄:你那个装甲集团军今天下午就开始展开。豹式和虎式并排停放,别挤着,间距拉开,把气势摆出来。好看的东西,就得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楚天雄立正:
陈铮又看向孙立成:第一军转移到新营区之后,你们的豹式坦克跟第二军的虎式放在一起,混编停放。让看的人先晕一阵——豹式他们可能还认识,虎式他们肯定没见过。到时候情报报告里写华北出现不明型号重型坦克,装甲厚度目测超一百毫米,够他们研究半年的。
孙立成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陈铮看到了。那大概是他这个人的了。
会议又开了大约半小时,方文远把部署方案细化到每个团级单位的营区位置和训练时间表。
散会之后陈铮走在走廊里,看到楚天雄和孙立成一前一后走出去,两个人走路姿势都板正,陈铮在后面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方文远说:你发现没有,这两个人走路的节奏一样,迈左腿的时候一起迈,迈右腿的时候一起迈。要不是系统生成的,我都怀疑他们是亲兄弟。
方文远头也没抬:你观察得倒挺仔细。
那必须的。当司令的不观察下属,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偷偷练正步?陈铮推开食堂的门,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行了,先吃饭。吃完饭去看咱们的钢铁大军挪窝。那场面可比蚂蚁搬家壮观多了。
当天下午,华北平原上出现了一支绵延十几公里的钢铁洪流。
虎式坦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豹式,再后面是半履带车和自行火炮,最后是补给车队。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履带碾过土路和麦茬地,翻起一道道深色的泥土。
沿途的村民们站在田埂上,端着饭碗,一群一群地伸着脖子看。有小孩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回来。一个老大爷蹲在自家院墙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看着那些铁疙瘩轰隆隆开过去,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这是咱们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是雷神部队的。
老大爷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嘴里:那行了。鬼子再敢来,让他们尝尝铁疙瘩的滋味。
而在更远处的几个制高点上,几架望远镜和长焦镜头也正对着同一片平原。那些镜头的主人来自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使命,但他们看到的画面是相同的——一支在这个星球上从未出现过的装甲力量,正在华北平原上铺展开来。
金陵方面的密报当晚发出:陈铮部主力已转移至华北平原公开部署,装备数量及型号远超预计,初步判断其地面装甲力量已超越整个国军装甲部队之和数倍乃至数十倍。
陕北方面的电报更短,只有一句话:看到了。很强。是友非敌。
而在天津南侧新落成的临时指挥所里,陈铮正蹲在门口啃一块西瓜,汁水滴在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擦,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对旁边的方文远说:老方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琢磨怎么写报告?写少了怕上面说情报不力,写多了又怕上面说危言耸听。当情报员的也不容易。
方文远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远处平原上那一排排被夕阳镀成金色的坦克轮廓,说:他们怎么写,取决于他们想让你成为什么人。
陈铮把西瓜皮往旁边的筐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让他们随便写。反正不管怎么写,下次见了面,都得管我叫司令。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又补了一句:这感觉还挺好。以前藏藏掖掖的,跟做贼似的。现在把东西往外一亮,啥麻烦都没了。这就跟打架一样,你越捂着口袋,人越觉得你口袋里有好东西。你把口袋翻出来给人看,里面装的全是砖头,人扭头就走了。
方文远沉默了一下:所以我们是砖头?
我们是比砖头硬一万倍的东西。陈铮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转身往屋里走,明天早上你把金陵和陕北的联络频率都设好,他们要是打电话来问,就告诉他们——陈司令说了,华北的门开着,谁都可以来看。但有一点,看完别写小作文发朋友圈。我这人不喜欢被过度解读。
走廊里传来他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混着远处平原上坦克发动机怠速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在暮色中渐渐融为一体。
当天深夜,华北平原的夜空格外安静。但如果你站在高处往南看,能看到远处那一片钢铁方阵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排列整齐,沉默不语,像是大地自己长出来的一副铠甲。
而这一切的主人公,正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打着呼噜,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西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