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宝岛那档子事过去之后,华北这边的工地比以前更热闹了。
之前修桥铺路老百姓参与度虽然高,多少带着点试试看的意思。轰炸完消息传开之后,报名干活的人忽然多了快一倍。
保定那边渡口的桥,原计划二十天,结果十五天就干完了。
工头跑来汇报的时候陈铮正蹲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翻新兵名册,听完汇报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把河两岸的人全拉来干活了?
工头搓着手说:司令,两岸的村子连带着上下游三个庄子的壮劳力全来了,说您把对岸的鬼子炸得屁滚尿流,他们不能光看着,得出把力。还听说管三顿饭,完了还有工钱,连六十多的老把式都扛着锄头来帮忙了。
六十多的你让人家干重活?
没让他干重活,安排了个监工的活,搬个马扎坐桥头看着就行了。
那行。桥修完了转去铺路,别歇着。天冷了路面容易冻,趁还能动工多干点。
华北这个冬天不太冷。老百姓脸上有了笑模样,出门不用提心吊胆了,孩子能放出去疯跑了,锅里能见着油星了。
以工代赈的班子运转起来之后,基建进度蹭蹭往上窜。老邢那边人手不够用,陈铮从赵铁柱那边抽了两个连的工兵编进去当技术指导。
路在修,桥在架,河在疏,县城的卫生院也立起来了,能打针能接生能包扎伤口,头疼脑热不用再跑几十里地。
这天下午陈铮正在屋里看方文远写的基建进度汇总,一行一行看过去:保定的桥通了,石家庄到天津的公路修了四分之三,邯郸那边的灌渠清了一半。看到第三页末尾的时候方文远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有客人。码头上到的。说是从南边来的,人已经让带到会客室了。
南边?金陵的?
不是。他说他是从岛上来的。
陈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笔画用力往纸里嵌得挺深:台岛抗日义士,求见陈司令。他把纸条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去,叠好放进口袋:走,看看去。
会客室里坐着一个人。陈铮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人站起来,四十来岁,黑瘦精干,穿一件灰褐色的厚布夹袄,袖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稍微顿了一下,像是膝盖或者脚踝有旧伤。
他看到陈铮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像是一种憋了太久的情绪忽然在胸腔里撞了一下,眼眶猛地红了,但他硬撑着没让那点泪水淌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抖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正常人说话高了半个调,尾音带着一股海风浸透的咸湿:陈司令……我姓林,叫林望归,岛上北投那边的。咱们岛上的人管自己叫义民会,搁外面叫反抗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往下压:我坐了四天的小船,一路上就一个念头——我得亲眼见见您不可。您在台北上空扔的炸弹,我们在山里都听见了,那个响啊……隔了几十里地都能听见。我们那帮兄弟,有跟鬼子打了十年游击的,身上枪眼子好几个,听到那爆炸声蹲在地上哭了一场。四十多年了,陈司令,四十多年了。我们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有人替我们出这口气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哑了,使劲眨了两下眼,别过头去拿袖口蹭了一下脸,又转回来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对不住,失态了。
陈铮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多,手背上的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和锈,那双手握过锄头也握过枪,在山上风里雨里熬了这么多年,硬是没跪下去过。
陈铮走过去握住那双干瘦硬实的手:林先生,该说对不住的是我们。让你们在岛上等了四十多年。让你们拿土枪跟鬼子的三八大盖打了这么多年。
林望归被他握住手,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几个字:陈司令,咱还是不说那些……咱说正事。
在对面坐下来之后,陈铮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林望归捧着杯子暖手,手还在微微发颤,但整个人比刚才稳了一些:陈司令,您在台北上空扔的炸弹比我们在地上打多少年游击都管用。鬼子的指挥部塌了之后,北部几个据点乱成一锅粥了,我们在山里趁机拔了他们两个哨所。但光靠我们自己撑不了太久,等他们从南部调兵上来,我们就又得缩回山里。
你们那边现在大概多少人?
能打的骨干大约四百多号人,分布在台北周边的山区和几个沿海渔村里。武器很差,大部分是老套筒和土枪,子弹按发算。跟您这边比起来,我们那算得上是要饭的。
陈铮坐直了,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林先生,我问你个事。你们这四百多号人,最缺的是什么?不用客套,有什么说什么。
林望归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那点刚才压下去的情绪又浮了上来:什么都缺。缺枪缺子弹缺药品。冬天快到了,缺棉衣缺粮食,山上冷起来兄弟们只能裹着稻草睡觉。
陈铮听完了没着急接话,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老方,你进来一下。
方文远推门进来,手里已经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陈铮跟他说:你记一下。第一,G43半自动步枪三百五十支,全部配新出厂的,弹匣和保养工具一套不少,子弹按每支配两百发配,那就是七万发。第二,再匀十挺mG42通用机枪出来给岛上的同志,每挺配五个备用枪管,子弹每挺配五千发,那就是五万发。第三,50毫米迫击炮配十五门,炮弹按每门两百发配。80毫米迫击炮配八门,炮弹按每门一百五十发配。第四,mp40冲锋枪三十支,配弹一万发。第五,m24手榴弹按每人十颗配,就是四千颗。地雷按五百颗配,反步兵的。第六,七五步兵炮拆两门出来,炮弹配两百发,炮弹箱子做好防水处理油布裹三层。第七,药品盘尼西林、磺胺、止血绷带、麻醉剂,按战地医院半年的用量打包。第八,粮食按四百人吃三个月算,大米和压缩干粮各一半,过冬的棉衣每人一套。第九,给他们配两部电台,便携式的带手摇发电机,回头让通信营派两个人教他们用。
方文远笔尖飞快地动着,头也没抬全记下来了。
林望归坐在对面整个人已经愣住了。手里的搪瓷杯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颤抖:陈司令……半自动步枪、机枪、迫击炮、七五炮……电台……您是说真的?
我能拿这个跟你开玩笑?半自动步枪打起来跟连珠炮似的,你拿回去给骨干换上,火力能翻好几倍。mG42那东西每分钟一千多发射速,架在山上一个点就能封锁一整条山谷。陈铮靠回椅背,不过有个问题,这些东西怎么运到你们手上。走海路的话,你们那个接头点靠得住不?
林望归回过神来赶紧点头:靠得住。基隆以北有四个渔港的船老大是咱们的人,夜里走,白天停。鬼子海警船白天巡逻完就走了,夜里海面上一片黑,看不见我们的小船。
小船能运多大件?七五炮拆散了,炮管和炮架分开装,每件百来公斤,小船吃得住不?
林望归在心里估了一下:一只船装一门炮,分两趟走问题不大。炮弹有点沉,一箱两发得分开装。
陈铮皱了皱眉,想了想,转头看了方文远一眼:空投呢?b-29弹舱挂架能不能改?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笔记本:弹舱炸弹挂架拆掉,换上货盘和降落伞挂架,五百磅的挂位能挂一个标准货盘,多伞系统。高空投放,风向和海流影响不大,落点偏差几百米以内。需要地面标记接收区。
陈铮看向林望归:你那边能不能在山里找一块开阔地,几百米见方,上面没有树林遮挡的,四周有山挡着不容易被发现的?
林望归眼睛亮了:能。北投那边的山坳里有一块废弃的梯田,早没人种了,几百米长,周边都是密林,鬼子飞机从上面飞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行了。空投比船运快,也更安全,不用经过海面巡逻线。你回去之后在那个位置用火烧三个火堆排成品字形,烧的时候用湿草盖着冒白烟,我们飞行员从高空看到就知道那是标位。陈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回去之后给你们那帮兄弟带句话。
您说。
陈铮坐直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跟他们说,这些年辛苦了。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还在坚持,这叫骨气。四百多号人在山上蹲了这么多年没散,这叫脊梁。你们守住的不仅是一座岛上的几块根据地,是华夏人在那边的一口气。这口气没断,我就能给你们续上。放心,你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相信用不了多久,小鬼子就会被我打断脊梁,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家了!
林望归那双干瘦硬实的手攥着搪瓷杯,骨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他低下头去,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不少:陈司令这话,我记住了。一个字不带漏地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