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望归之后,陈铮站在会客室里,脑子里还在转空投方案的细节。方文远在走廊里说了一句:东北那边也来人了,明天上午到。
也是坐船?
从山海关那边过来的。走陆路,绕过关东军的封锁线,走了一周。
行,明天上午见。你现在去跟雷战碰一下空投方案,货盘的挂载、降落伞的配置、投放高度和速度的配合,都得算清楚。
第二天上午,第二拨客人到了。跟昨天那位完全不是一路人——穿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军装,没有标识,但肩章上还能看到缝过章的针脚痕迹。
年纪三十出头,脸膛宽,下巴上一层青茬,风尘仆仆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子,鞋底已经磨得快要见底了。
他进门的时候陈铮正在看方文远凌晨送来的空投方案初稿,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那人站在门口先是立正了,整个人绷得笔直,但站了不到两秒那股劲儿就撑不住了,鼻子猛地一酸,眼框子一下就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敬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用一种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沙哑嗓子说了一句:陈司令……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这一句话就顶在嗓子眼,后面的话堵得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转回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对不住,我没忍住。我姓赵,叫赵复进,东北义勇军残部的人,当年在黑龙江边跟关东军打了两年游击,后来被打散了。我们那百来号人,在林子里熬了这些年……多少人冻死饿死,多少人受伤没药治活活疼死的……但是没散,一个人都没散。
陈铮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跟他昨天握过的那双手一样干瘦硬实、指节突出,但冻得更厉害,虎口上一道很深的裂口,露着粉色的新肉,大概赶路的时候冻裂的。
赵兄弟,陈铮嗓子紧了一下,你们在东北那种地方坚持了这么多年,零下四十度的冬天,没粮食没药品,光靠在山林里打游击。我昨晚想了一宿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什么钢铁意志、什么不屈精神,说那些词都太轻了。你们是真的拿命在扛。
赵复进使劲闭了一下眼,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再睁开的时候目光稳了不少:陈司令,我今儿来不是来诉苦的。我是听说您明春要北上打关东军才来的,这事儿在东北那边已经传开了,各地零散的抵抗力量都盯着呢。我们这百来号人虽然不多,但地形熟,关东军残部在哪些地方驻扎、哪些地方修了据点、哪些路能走车哪些路不能走,我们门清。您要是不嫌弃,我们愿意当个带路的、干个侦察的。
陈铮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来,自己也坐了:你们百来号人,现在在什么位置?
在长白山南麓的一处林场旧址里。冬天雪大,出来一趟不容易。我这次出来走了八天,雪最深的地方到大腿根。
陈铮听完沉默了一下:赵兄弟,我跟你交个底。明春北上打关东军,这事定了。你们熟悉地形,我需要你们带路,也缺前线的侦察兵。你回去之后先把人稳住,我这边给你准备一批物资,跟昨天岛上那位一样——枪、弹、药、粮、棉衣全配齐,再加迫击炮、手榴弹、地雷和电台。
赵复进愣住了:陈司令,我们那百来号人……您说全配齐?
全配齐。G43半自动步枪一百二十支,每支配两百发弹,两万四千发。mG42机枪五挺,每挺配五千发弹,带备用枪管。50毫米迫击炮六门,炮弹每门配两百发。80毫米迫击炮三门,炮弹每门配一百五十发。mp40冲锋枪十支,配弹五千发。m24手榴弹按每人十颗配,一千颗。反步兵地雷三百颗。药品按你们百来号人过冬的标准配,盘尼西林、磺胺、止血带、冻伤膏,一样不少。棉衣按人头一人一套,粮食按五个月配。电台两部,便携式手摇发电的,我这边派通信兵上去教你们用。以后你们每天发一次坐标回来,我这边实时知道你们的情况。
赵复进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低着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哑又抖:陈司令,我们那百来号人,这两年过得苦。有人问过我图什么,我告诉他们,咱们不图别的,就图有一天能挺直了腰杆子把鬼子从东北赶出去。
陈铮看着他那双布满冻裂伤口的手,声音不重但很稳:快了。最慢开春化冻之后就动。你们再撑一个冬天,春天到了我带坦克上去。到时候你们负责带路、侦察、标靶位,剩下的交给坦克和炮弹。
赵复进站起来,这回他把那个没完成的敬礼补上了,姿势不算标准,手抬得有点歪。陈铮还了一个礼。
赵兄弟,物资怎么运到你们那儿,山路不好走,雪又大。我打算用轰炸机弹舱改货盘,用降落伞空投。你们根据地那儿有隐蔽一点,有开阔一点的位置吗?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有的,我们那林场旧址北面有一片冻湖吗,冬天湖面冻实了,河旁边平平整整有几百米长的空地,上面没树,物资落上去一目了然,收拢起来也方便。我可以先标好位置,您这边飞行员也可以提前熟悉地形。”
“好,那就这么办,回去之后你也可以联系其他的反抗军,他们缺什么,你也可以发电报过来,我空投过去,跟他们都说一声,再坚持一个冬天,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赵复进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别过头去,直直地看着陈铮:有您这句话,我回去跟所有的兄弟们说,咱们不是孤军了。
当天傍晚,赵复进带着空投选址的详细坐标走了。陈铮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那件半旧的灰棉军装被暮色裹住,轮廓渐渐模糊,融进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方文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你今天大出血了。三百五十支半自动加十挺机枪,一百二十支半自动加五挺机枪,迫击炮手榴弹地雷电台加起来,快够武装一个整团了。
那点东西算什么。陈铮把目光收回来,他们在那种条件下扛了这么多年没跪下去。我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扛的不是白扛的。给他们换上半自动和机枪,再有了炮,火力至少能压住鬼子一个小队。半自动打起来跟连珠炮似的,机枪一架整个山谷都过不去人,他们以后在山里打游击就更有底气了。这算是还人情,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大头指什么?
陈铮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南北两边的同志都联系上了。他们熟悉地形、熟悉鬼子部署、熟悉当地民情。这些东西买都买不来。等把东北光复了,再回过头来收宝岛。到时候几百多个爬惯了山的人当向导,火力也上去了,够鬼子喝一壶的。
走廊尽头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个光线暗淡的傍晚里来回晃动着,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