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的烟火在夜空中散尽。
硝烟味还没散透,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已经吹了过来。
贺云洲放下手里的高脚杯。
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二天清晨。全兴重工总部大楼。
一号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红木桌两边坐满了人。没人抽烟,也没人交头接耳。
贺云洲推门走进来。
手里捏着一个长条形的图纸筒。
他走到主位。拉开大班椅坐下。
手指捏住图纸筒的塑料盖,拔开。
抽出一张泛着油墨味的牛皮纸大地图。
双手捏住两角,猛地一抖。
纸张哗啦作响。
贺云洲把地图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废品和机械,只是全兴的根。”
贺云洲手指点在地图上。
指节敲击桌面,咚咚两声。
“港岛未来三十年,最大的金矿在这儿。”
他手指往下按了按。
“在土里。”
阿泰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
他手里正抓着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半。
听见这话,他停下咀嚼。
几滴油水顺着包子皮滴下来,砸在他崭新的西装翻领上。
阿泰没管油渍。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土里?”阿泰捶了两下胸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水。
“老大,咱们要去挖沙子卖?”
阿泰转头看对面的傻强。
“还是去抢新界的采石场?那可是和联胜的地盘。”
傻强摸着光头,眼睛亮了。
“老大,要收地盘你直说。”
傻强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水直晃。
“我车队那三百辆泥头车早就饥渴难耐了。今晚我就带人去把和联胜的场子平了!”
贺云洲靠向椅背。
冷眼看着这俩人。
扯了下嘴角。
“不。”
贺云洲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我们全兴是正经企业。”
他看着阿泰西装上的油点。
“以前你们用刀讲规矩。划地盘,收陀地。”
贺云洲站起身。
双手撑在红木桌面上,身子前倾。
“现在,老子要用钢筋水泥讲规矩。”
他一字一顿。
“全兴集团,进军房地产。”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冷气机风扇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肥波手里正捏着卡西欧计算器。
胖手指僵在半空。
啪嗒。
计算器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塑料外壳磕出一道白痕。
“房地产?”肥波嗓子破了音。
他掏出手帕,死命擦着额头上的汗。
陈永仁坐在末座。
他推了下金丝眼镜。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贺董昨天让我做了市场调研。”
陈永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红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九龙边缘的一个区块上。
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九龙塘边缘。代号A3地块。”
陈永仁敲了敲红圈。
“占地三十万尺。交通便利,紧邻未来的商业规划区。”
“贺董准备拿这块地,做全兴地产的开山之作。”
肥波看着那个红圈。
胖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阿仁!你疯了还是老大疯了!”
肥波一把抓起计算器,手指哆嗦着按数字。
“三十万尺!起拍价就要三个亿!三个亿啊!”
他把计算器屏幕怼到陈永仁面前。
“这还不是钱的事。”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
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法务报告。扔在桌面上。
纸页散开。
“A3地块,早就是死局了。”
白月彤拉开椅子坐下。
“港岛的地产,是几个老牌华资大亨和英资财团的禁脔。”
她推了下眼镜。
“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联盟。每次土地拍卖,谁拿哪块地,底价多少,早就内定好了。”
白月彤看着贺云洲。
“外人敢插手,就是跟整个港岛的资本圈作对。”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万宝路。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金属火机擦出火苗。点燃。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青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圈子,就是用来打破的。”
贺云洲弹了下烟灰。烟灰落进玻璃烟灰缸。
“这块地,全兴要定了。”
肥波急得直拍大腿。
“老大!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沙子,就能把咱们活埋了!”
肥波喘着粗气。
“昨天下午,汇丰和渣打的信贷部经理,同时拒了我的电话。”
他指着桌上的账本。
“银行在抽我们的银根!他们连过桥贷款都不给批了!”
陈永仁合上文件夹。
“不止银行。”
他看着贺云洲。
“新界那几家大型水泥厂和钢材供应商,今早突然发了通知。”
“说产能不足,下个月的货要减半。”
陈永仁咬着牙。
“这帮地产商在搞连坐。他们要切断我们的现金流和材料链。”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资本围剿。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街头火拼。
只用几通电话,几个批文。就能把一家企业活活闷死在水里。
阿泰听不懂什么银根。
但他听懂了有人卡全兴的脖子。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操!”
阿泰一拳砸在红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在地图上。
“哪家银行不给钱?哪个水泥厂敢断货?”
阿泰红着眼。脖子上青筋暴起。
“老子现在就带车队去堵他们大门!给脸不要脸了!”
“闭嘴。坐下。”
贺云洲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椅子。
声音不大。冷冰冰的。
阿泰喉结滚了一下。
他弯腰扶起椅子。老老实实坐回去。
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贺云洲把剩下的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
用力碾碎。
火星熄灭。
“去通知财务部。”
贺云洲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一粒纽扣。
“把离岸账户里的美金,全部调回港岛。”
陈永仁猛地抬头。金丝眼镜反着光。
他知道那笔钱。
那是贺云洲做空海外市场赚来的底牌。一直没动过。
“明天上午十点。中环土地拍卖中心。”
贺云洲拿起桌上的图纸筒。
“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钱有没有我的硬。”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中环。维多利亚大酒店。
三楼的大宴会厅被包了下来,作为今天的土地拍卖场。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古龙水味和古巴雪茄的烟草味。
一排排真皮座椅上,坐着的都是港岛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前排。几个老牌地产商聚在一起。
谈笑风生。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露出的不是百达翡丽就是江诗丹顿。
会场大门被人推开。
两扇沉重的包铜木门向两边敞开。
冷风灌进来。
贺云洲迈步走入会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步伐沉稳。皮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半点声音。
白月彤跟在他侧后方。
穿着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阿泰走在最后。
他为了今天,特意换了套最大号的西装。但肩膀还是被勒得紧绷。
他一边走,一边不自在地扯着衣领。
绿豆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西装男。像头进了陌生领地的恶犬。
他们一进门。
宴会厅里的嗡嗡声瞬间小了下去。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带着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胖富商冷哼了一声。
他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中环跑了。”胖富商阴阳怪气。
贺云洲没理会这些目光。
他径直走到第四排的一个空位。
拉开椅子。坐下。
双腿交叠。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白月彤坐在他旁边。把文件袋放在小桌板上。
阿泰坐在贺云洲另一侧。
椅子有点小。阿泰的半个屁股悬在外面。他憋屈地挪了挪身子。
第一排。
一个头发抹着发蜡、大背头梳得锃亮的大亨回过头。
他叫刘兆基。港岛老牌地产家族的掌舵人之一。
刘兆基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
他上下打量了贺云洲一眼。
目光在贺云洲没打领带的领口停留了一秒。
冷笑一声。
刘兆基转回头。
身体靠向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
英国人是尊尼财团在港岛的地产买办。
刘兆基吸了一口雪茄。
吐出浓白的烟雾。烟雾在水晶灯下慢慢散开。
他拿着雪茄的手指了指后排。
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一个收破烂的黑社会也想进地产圈?”
刘兆基声音发冷。
他把雪茄按在面前的黄铜烟灰缸里。用力按灭。
火星炸开。
刘兆基整理了一下领结。
“今天我要让他连一块砖都拍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