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刘兆基的嘲讽没压着声音。前排几个人回头看过来。
贺云洲没理会。他把手里那块黄铜镶边的竞价牌随手丢在腿上。
阿泰坐在旁边。
最大号的西装还是勒肩膀。他左扭右扭,半边屁股悬在椅子外面。
“老大,这梳大背头的扑街嘴太臭。”阿泰压低粗嗓门,“我去厕所堵他?”
“坐好。”贺云洲看着台上。
拍卖台上。
一个穿燕尾服的鬼佬拍卖师走上来。手里捏着木槌。
“九龙塘A3地块。占地三十万尺。”
“起拍价,三亿港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千万。”
宴会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停了。
三亿。这数字在当时能砸死人。
几个小地产商直接把竞价牌塞进座位底下,断了念想。
贺云洲没犹豫。
拿起腿上的牌子。举高。
“三亿一千万。”
话音刚落。
前排的刘兆基头都没回。他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秘书举牌。
“三亿两千万。”
贺云洲举牌。“三亿三千。”
“三亿五千。”刘兆基那边直接加了两千万。
大厅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这不是竞拍。这是在拿钱扇全兴的脸。
只要贺云洲举牌,刘兆基那边立刻压一头。根本不看底价。
价格一路飙到四亿八千万。
这已经超出了A3地块的市值。买回去盖楼连沙子钱都赚不回来。
阿泰额头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他双手攥着拳头,骨节咔咔响。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阿泰咬着后槽牙。
后排。陈永仁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手里拿着个卡西欧计算器。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戳动。滴滴滴。
他看着屏幕上越来越长的零,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就在这时。
白月彤放在腿上的大哥大震动起来。
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拧紧。
她捂着听筒,猫着腰快步走出宴会厅。
三分钟后。白月彤推门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走得很急。脚踝甚至晃了一下。
她坐回贺云洲旁边。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有些乱。
“贺董。出事了。”白月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颤音。
贺云洲手里的竞价牌停在半空。
“汇丰和渣打的信贷部,刚下了正式通知。”
白月彤指甲死死掐进手心。
“过桥贷款停了。”
她看着贺云洲。“原本批好的两亿资金,全部冻结。一分钱都拨不出来。”
陈永仁听见了。
他猛地往前一凑。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停贷?”陈永仁嗓子破了音。
他抓起计算器,疯狂按键。
“老大!账上的活钱只够付百分之二十的保证金!”
陈永仁手抖得厉害。计算器差点掉在地毯上。
“后续的尾款填不上了!”
拍卖台上。
鬼佬拍卖师敲了下木槌。
“五亿!刘先生出价五亿!”
“还有没有加价的?”
拍卖师的目光看向贺云洲这边。
陈永仁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西裤上。洇出深色。
“不能举了老大!”
陈永仁一把按住贺云洲的胳膊。手凉得像冰块。
“拍下来付不起尾款,算恶意违约!”
陈永仁语速快得打结。
“百分之十的违约金,五千万直接打水漂!”
“公司现金流会当场断掉!下个月填海工地的油钱都发不出!”
前排。刘兆基回过头。
他靠在椅背上。咬着那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
隔着三排座位,冲着贺云洲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透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他身边的几个英资买办也在笑。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把价格抬到天上去,再动用关系卡死银行贷款。
全兴只要拍下来,交不上钱就得死。
不拍,今天就得夹着尾巴滚出中环。
进退都是死局。
阿泰看着刘兆基的笑脸。
双眼通红。
他大腿肌肉紧绷,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老大。大不了这地咱们不要了!我今晚带人去他家……”
“五亿。第一次。”
木槌高高举起。
贺云洲没理会阿泰。
他手腕一翻,甩开陈永仁发抖的手。
没看刘兆基。也没看急得快哭出来的陈永仁。
“五亿。第二次。”
木槌往下落。带起一阵细风。
贺云洲举起手里的牌子。
站起身。
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衬得他身形笔挺。衣角连个褶都没起。
“八亿。”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加一千万。
直接喊了八亿。
“啪。”
木槌掉在拍卖台上。滚了两圈。
鬼佬拍卖师张大嘴巴。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连去捡木槌都忘了。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连冷气机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兆基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
一截滚烫的烟灰掉下来。
砸在他那条真丝领带上。直接烫出一个黑洞。
他没去拍。
猛地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盯着贺云洲。
八亿。
买一块九龙边缘的地皮。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拿钱往维多利亚港里扔。
全兴现在连两亿的贷款都没了。拿命去付这八亿的尾款?
陈永仁瘫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全兴重工完了。一万多号人下个月真要喝西北风了。
他手一松。计算器掉在地毯上。
刘兆基回过神来。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手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皮面被拍得啪啪响。
“八亿!好!贺老板财大气粗!”
刘兆基冲着贺云洲竖起大拇指。
“我们不跟了。这块风水宝地,归全兴了。”
周围的传统地产商跟着大笑起来。
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们等着看好戏。
看全兴明天交不出尾款。看贺云洲被法院传唤破产清算。
看那个“杰出青年企业家”的招牌砸个粉碎。
“八亿一次。”
拍卖师捡起木槌。声音还有点飘。
“八亿两次。”
“八亿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一锤定音。
贺云洲没等办后续的手续。
他伸手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白律师。去签意向书。交保证金。”
他转身。迈步走向宴会厅大门。
“贺董!”陈永仁抓起地上的计算器追在后面。
“保证金交了就真拿不回来了!”
陈永仁声音都在发颤。
贺云洲没回头。
皮鞋踩着红地毯。
推开那两扇厚重的包铜木门。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腥味。
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贺云洲站在大厦门外的台阶上。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个像砖头一样的黑色大哥大。
手指捏住金属天线。拉到底。
他没看通讯录。
大拇指在键盘上按下。
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国际长途区号。
这是一个被他隐藏了半年的海外号码。
手指按下绿色的拨出键。
贺云洲把大哥大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跨洋电流的沙沙声。